第四十七章 兄长遗言，祭坛之眼

那扇金色的门，开了一道缝。维达一把推开缝，拉着赫拉尔冲了进去。门后是一间小小的石室。没有窗，四壁光滑得像镜子。石室正中央，悬着那颗金色的眼睛。

它有磨盘那么大。眼白是浑浊的金，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它在慢慢转，每转一圈，就有一道细细的金光从瞳孔里射出去，穿过石壁，射向落雁城的四面八方。维达知道，那每一道光，都在抽走一个凡人的寿数。

光所过之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腐朽的味道——那是人命被抽干的味道。"这就是命数之眼。"维达低声说。

他走到眼睛面前，伸出手，想碰它。指尖刚碰到眼睛外面那层金光，"砰"的一声，他像被看不见的墙弹了回来，整个人退了三步，虎口发麻。紧接着，一股尖啸直接扎进他的脑子，像一万根针同时在太阳穴里钻。他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好强。九重神性封印。他连最外面那一层都碰不破。这眼睛是活的，它在反抗。"维达！"赫拉尔在后面喊。维达回头。

赫烈站在门口。他的眼睛又开始变金了，那层金色像潮水一样从瞳孔往外漫。他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抱着头，整个人在发抖。他在跟身体里的神性搏斗。

"只有一炷香！"赫烈喊，声音里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像被什么东西掐着，"时间快到了！快！"维达咬着牙转回来。

他把全身的凡火都聚在右拳上。焰心由红转白，火光照得整间石室通亮。他一拳砸在那层金光上。"嗡——"金光晃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颗石子，涟漪荡开。没破。

他后退半步，又冲上去，第二拳。还是没破。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拳头往下淌，凡火一烧，血就干了。九重封印。他现在的力量，硬打只能破一层。他连打三拳，打破了三层。还剩六层。

时间不多了。门口，赫烈已经半跪下去了。他的眼睛全金了，金色爬满了整个眼眶。他咬着牙，用最后一丝清明，把那扇正在合拢的门重新撑开。门框被他撑得"吱呀"作响。

"弟弟……"赫烈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快……"维达急了。他盯着那颗眼睛。硬打不是办法。他打不破九重封印，可他不需要打破全部——他只需要打出一道缝。

他闭上眼睛，催动心土。心土在他胸口暖烘烘地烧着。融合心土之后，他多了一样本事——感知。他能"看见"这九重封印的纹理，哪一层厚，哪一层薄，哪一道接缝松了。

他集中精神。第九层。最外面那一层，最薄。它是赫烈刚才亲手打开的，接缝还没合上。他一拳轰在第九层的接缝上。

破了。金光像碎玻璃一样崩开一片。第八层。他顺着裂口打进去。破了。第七层。他一拳一拳地砸，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凡火。火越打越旺——他越急，越不服输，这火就越烧得凶。砸到第五拳的时候，他胳膊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凡火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把他半边身子映成了赤红色。

第六层裂开的时候，他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惨叫。赫烈撑不住了。他的眼睛全金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维达和赫拉尔。那眼神，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守将，冷得像两块金子。

"你们……"赫烈开口。可他话没说完，又停住了。他的身体剧烈地抖起来。他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抠出来。金色和褐色在他眼睛里交战，一会儿金占了上风，一会儿褐色又挣扎着冒出来。

"弟弟……"他终于开口。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声音。那个十年前把最后一块窝头塞给弟弟的哥哥。"哥！"赫拉尔冲过去扶住他。

"我撑不住了。"赫烈喘着气，嘴角淌下金血，"我……我替你打开了六道封印。剩下三道……你自己想办法。"

他抓住赫拉尔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弟弟。"他看着弟弟的眼睛，"哥对不起你。这些年……看着村里人被抽死，哥动不了。哥不是人。"

"别这么说——""听我说完。"赫烈喘了口气，"出去以后，别想着哥。好好活。替哥看看，没有神压着的日子，是什么样。"

他说完这句话，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捡起掉在脚边的刀，反手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进去。"哥——！"赫拉尔扑过去抱住他。

可赫烈已经软倒在他怀里。他眼里的金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变回了原来的褐色。他看着赫拉尔，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十年前那个塞窝头的冬天。

"窝头……"他用气音说，"下次……哥给你买十个……"他的手垂了下去。赫拉尔抱着哥哥渐渐冷掉的身体，跪在地上，半天没动。石室里只剩他压抑的呜咽。他想喊，想叫，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十年了，他以为哥哥早死了。好不容易再见面，却是这样收场。

维达站在几步之外，没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死。可每一次，心里那团火都更沉一分。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又烧死了一个人，一个被神庭困了十年、好不容易做回自己的人。他不知道该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赫烈用最后一口气换来的这六道封印，他不能浪费。他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把那股翻上来的酸硬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祭坛。六道封印破了。还剩三道。赫烈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那颗眼睛似乎也感到了危险，瞳孔剧烈收缩，射出去的金光乱成一团，尖啸声陡然拔高。整个石室开始震颤，顶上的石屑哗啦啦往下掉。它在害怕。

维达深吸一口气，把赫拉尔的哭声压在心底，转身面对那颗眼睛。剩下的封印在微微发抖——它感知到了守将的死，正在本能地收紧。

维达一拳砸上去。第一拳，第七层裂了。第二拳，第八层碎了。第三拳——他把心土、凡火、还有赫烈用命换来的那口气，全灌进这一拳里。

"给我破！"拳风撞在封印上，那层金光像蛋壳一样碎开。尖啸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不像活物能发出的惨叫。

第九层，轰然崩开。维达伸手，一把攥住了那颗还在挣扎尖叫的金色眼睛。它在他手心里疯狂扭动，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可他的手，纹丝没动。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这颗喝了几十年人命的眼睛，眼里没有一点温度。"喝够了吗？"他说。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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