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攻城之策，里应外合

那颗眼睛在维达手心里挣扎。它是活的。维达能感觉到它在尖叫——那尖叫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扎进他脑子里的，像一万根烧红的针，一下一下往里扎。它在求他，在骂他，在用尽一切手段让他松手。

维达没松。他把掌心里的凡火，一股脑灌了进去。凡火一沾着那颗眼睛，就像油浇在了火上。眼睛猛地缩成一团，金色的外壳"滋滋"地冒烟、变黑。它尖叫得更厉害了，可那尖叫在火里一点点弱下去。

"啪。"一声轻响。那颗喝了几十年人命的眼睛，在维达手心里碎成了一滩金水，顺着指缝淌下来，落在地上，"滋"地烧出几个小坑，再没了动静。

祭坛开始晃。整个地下室都在晃。头顶上面，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巨响——落雁城地面上，那座供奉了几百年、压了全城人几百年的祭坛，从根上塌了。

"走！"维达拉起还跪在地上的赫拉尔。赫拉尔机械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哥哥倒在门边的尸体，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被维达拽着冲进了地缝。

两个人在摇摇欲坠的地道里狂奔。头顶的石头一块接一块往下掉，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崩塌声。他们踩着松动的地脉，一路往上钻。赫拉尔在前面带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出去——这十年，他就是靠这双脚在地底下活下来的。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维达身后半步，碎成几瓣。他连头都没回。钻出地缝的时候，整个落雁城都乱了。城头上的神人在乱跑。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金甲撞得"哐哐"响。城里的老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们感觉得到——压在他们身上几百年的那座大山，没了。

那些看起来五十多岁、其实才三十出头的人，突然觉得身上轻了。他们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些本来不该有的皱纹——那些皱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平下去。

那些躺在床上、已经快断气的老人，突然觉得胸口那口压了几年的气顺了。他们撑着床沿，居然自己坐了起来。命数祭坛毁了。被抽走的寿命，开始往回走。

街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磕到一半，他们愣了，不知道该拜谁。几百年了，他们头一次不知道该拜谁。

维达和赫拉尔趁着满城大乱，穿过巷子，跑出了落雁城。城外的山脚下，艾尔莎和巴图正在等。巴图把铁锤横在膝盖上，急得直转圈。艾尔莎站在一块石头上，手搭凉棚往城里望，脸色苍白。

"成了？"巴图看见两人，蹦了起来。"成了。"维达说。他看了一眼赫拉尔。赫拉尔的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他哥哥的尸体，还留在那座正在塌的祭坛底下，没带出来。

"你哥——"巴图刚开口。"他死得值。"赫拉尔打断他。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座城的自由。"

几个人站在山脚下，回头望落雁城。城里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们从屋子里跑出来，站在街上，仰着头看那座正在冒烟、正在倒塌的祭坛。一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十个，一百个，一万人。他们不知道该干什么，可他们脸上的表情，是这几百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那叫轻松。压在胸口几百年的那块石头，没了。"下一步呢？"艾尔莎收回目光，问。"回凡城。"维达说，"第一座祭坛拆了。还有八座。九座祭坛断了一座，神庭就要少一分力气。"

他刚说完，艾尔莎的脸色变了。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维达抽了抽鼻子——那不是铁匠铺烧煤的味，是金甲被火烧过的那种焦味。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三天前离开凡城的时候，石头站在城门口冲他挥手，说老大你放心去，家里有我。那时候石头笑得很爽朗，可现在想来，那笑容里好像藏着什么。

"怎么了？""不对。"艾尔莎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皱了起来，"我们在落雁城里面干的事，凡城应该早收到消息了。我三天前就用传讯符问过。可凡城一个字都没回。"

"你的意思是？""凡城出事了。"维达的心，"沉"地一下。他闭上眼睛，感知展开。心土在他胸口暖烘烘地烧，他的感知顺着风，往西北方向铺过去。

凡城的方向——那是他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城。他能感觉到巴图那间铁匠铺里炉火的余温，能感觉到石头每天晚上在城墙上巡逻的脚步，能感觉到城里那一万个人的烟火气，那一万户人家的灶火。

可那些烟火气，淡了。像一锅本来烧得滚开的水，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柴。"有内鬼。"维达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巴图没听懂。"我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泄露了。"维达说，"我们来落雁城，谁都知道。可神庭没在落雁城埋伏我们——他们根本不在乎这座祭坛。他们算准了我们会倾巢而出，然后抄我们的老巢。"

"他们想断我们的根。"他转身就往西北方向跑。"等等我！"巴图扛起铁锤，撒腿就追。几个人连夜赶路。艾尔莎的预知在前面开路，专挑神庭巡逻的空隙钻。他们不敢点火，不敢住店，饿了啃口干粮，累了在马背上眯一会儿。维达一路没说话，只是跑。

巴图跟在后面，扛着锤子直喘。他想劝两句，可看见维达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越是这样，巴图越不敢说话。他知道，维达这是在压着火。这火要是压到极处，烧起来，谁也拦不住。

赫拉尔一路走一路回头看落雁城的方向。他没哭，可眼睛一直是红的。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们赶回了凡城。

凡城的城门，关着。城墙上插着的，不是凡道的旗。城头上站着的，不是石头。是一个维达不认识的人。穿着神庭的金甲，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回来的方向——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时候到。

风从城那边吹过来。维达闻不见城里熟悉的饭香，只闻见一股甲胄上的铁锈味。凡城，丢了。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把一把扎进他心口。

巴图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锤子"哐当"一声杵在地上。赫拉尔的脚底下，地面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缝。维达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城头那个金甲人的眼睛，掌心里那团压了三天的火，终于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他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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