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加密方案

苏明诚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林卫国正在实验室里调时钟电路的晶体振荡器——他试了三种切割方式，AT切的频率稳定性最好，但得找钟表店定制。苏明诚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闵乃大那边悬了。"他拉了条凳子坐下，"兵工署计算室主任说弹道表离不开他，不放人。我托了关系往上递话，卡在署长那儿——宋长庚虽然调令被压了，但他在兵工署还有人。"

林卫国放下镊子："那就别走了。你不是说还有别的路子？"

苏明诚沉默了几秒，点了根烟。

"有。但那条线……不在明面上。"

林卫国没接话，等着。

"我有个联络站，在朝天门码头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卖杂货的。"苏明诚压低声音，"背后是那边的人。"

"赤党？"

苏明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林卫国。

"你需要数学天才，他们那边有搞密码的。"他说，"但见了面你得装作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就当是普通教书先生介绍的。"

林卫国把镊子搁下，擦了擦手。

"今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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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嘉陵江上的雾浓得像浆糊。

苏明诚带着林卫国拐进朝天门后面的一条窄巷，青石板路湿滑，墙根长着霉斑。杂货铺门板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和一捆蒜辫子。

苏明诚敲了三下门板，停一拍，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干瘦老头探出脸，眼睛在灯光下眯着。苏明诚说了句暗语："买盐。"老头回："粗盐没了，只有细盐。"苏明诚说："细盐也行，要两斤。"

门开了。

铺子里堆满了竹篓和麻袋，空气中一股花椒和陈醋混在一起的味道。里屋门帘一挑，出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瘦长脸，嘴唇薄，眼睛很亮。

"老苏。"他叫了一声，然后看向林卫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苏明诚介绍："这位是林总工，兵工厂的。这位是——"

"姓沈，教数学的。"中年人自己接了，伸出手，"在联中兼课。"

林卫国握了握他的手。手指细长，指腹有茧——不是粉笔灰磨出来的茧，是握笔和算盘磨出来的。

"沈先生。"林卫国说。

沈教员点了下头，拉上门帘，从里屋拿出一叠油印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老苏在信里说了个大概。跳频加密，伪随机序列。"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我带了些东西，你看看。"

林卫国接过油印纸。第一页是模运算表，第二页是线性同余发生器的递推公式，第三页是——

他停住了。

第三页是一组周期序列，长度为2^7-1=127，用多项式x^7+x^3+1生成。这是本原多项式，产生的序列具有最大周期，自相关特性接近白噪声。

"这是……"林卫国抬头。

"伪随机码。"沈教员说，语气平淡，"这种序列有个用处，我回去再算一组更长的。"他顿了顿，"你那个跳频，如果用这个序列控制频率跳变顺序，敌方截获了也推不出下一个频点。"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普通教书先生能拿出来的东西。

"沈先生以前学什么的？"

"浙大数学系，跟陈建功读的。"沈教员语气平淡，"后来换了方向。"

没再多说。

林卫国把油印纸折好，放进中山装内袋。

"一周后，兵工厂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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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沈教员来了。

穿的还是那件灰布长衫，腋下夹着个蓝布包袱，像个走亲戚的乡下先生。门房老刘登记了名字——"沈明远，联中数学教员"，放了进去。

林卫国在实验室等他。桌上摊着电路图、草稿纸、两支铅笔、一壶冷茶。

沈教员放下包袱，解开，里面是几本旧书、一摞稿纸、一把计算尺、还有一个铁皮盒，装着圆规和三角板。

"开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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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干了整整一夜。

林卫国先讲需求：二十个频点，覆盖四兆赫带宽，跳变速率每秒至少五十次，同步精度毫秒级。沈教员听完，拿起计算尺拨了两下，说："每秒五十次，每次跳变间隔二十毫秒。伪随机序列周期至少得一千以上，不然敌方截获一段就能找出规律。"

"周期越长越好。但硬件实现受限于步进开关速度——二十毫秒切换一次，机械开关勉强够，再快就得用电子管开关。"

沈教员在稿纸上写了一个递推式：

x_{n+1} = (a·x_n + c) mod m

"线性同余法。选m=2^31，a=1103515245，c=12345。周期长度超过二十亿。"他推了推眼镜，"但这是给手摇计算机用的。你那个步话机里放不下这么大的数——得用短周期序列，靠硬件移位寄存器实现。"

"移位寄存器？"

"用电子管搭反馈移位寄存器。七个电子管，每个代表一位，反馈用异或门——"沈教员顿了顿，"异或门可以用二极管加变压器实现。序列长度2^7-1=127，够不够？"

林卫国算了一下：127个频点序列，每秒跳五十次，每2.54秒循环一次。敌方如果截获了序列，2.54秒后就能预测——太短了。

"不够。至少得512以上。"

"那用十个电子管，2^10-1=1023。每秒五十次，二十秒循环一次。敌方想破译，得先截获完整序列——但跳频本身就在跳，他截不全。"

"行。就用十个电子管移位寄存器，本原多项式选x^10+x^3+1。"

沈教员提笔就写，多项式系数转成二进制反馈抽头，画出了移位寄存器的连接图。林卫国在旁边画电路——十个真空管三极管，栅极和板极交叉耦合，反馈线从第三级和第十级引出，经过二极管异或后接回输入端。

"同步怎么解决？"沈教员问。

"两端用同一套移位寄存器，同一个初始状态。开机时发送一个同步脉冲，两端同时启动。"林卫国画了个时钟信号，"用晶体振荡器做时间基准，精度够。"

"如果一方丢了一个跳变呢？"

"那就全乱了。得加同步校准机制——每六十秒强制回零重同步一次。"

沈教员点了下头，在稿纸边缘写了个备注。

天快亮的时候，方案出来了。

龙-通-1型步话机加装跳频模块：十个电子管移位寄存器生成伪随机序列，控制步进开关切换二十个石英晶体频点，同步精度±10ms，每六十秒回零校准。敌方截获信号只能收到单频点噪声碎片，无法还原语音。

林卫国把最后一张图纸摊在桌上，揉了揉眼睛。

沈教员收拾包袱，把稿纸分成两叠——一叠留给林卫国，一叠自己带走。

"数论那部分，我回去再算一组更长的序列。"他说，"用模素数域上的本原根，周期可以做到p-1，p取大素数就行。"

"好。"

沈教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总工。"

"嗯？"

"你这个东西，上了战场能救很多人。"

他拉开门，天光透进来，照在桌上那叠图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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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诚在走廊里站着，靠着墙，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沈教员出来，点了下头，等沈教员走远了，才推门进实验室。

林卫国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桌上散着图纸、计算尺、半壶冷茶。

苏明诚没叫醒他。他站在桌边，低头看那张跳频模块电路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像一张蛛网。

他想起沈教员刚才出门时的表情。那个文弱书生，手指细长，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像夜里头的星。

"此人若能为民族所用，"苏明诚心里说，"何愁抗战不胜。"

他轻轻把图纸收拢，压上镇纸，拉灭了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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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国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脖子僵得像焊了铁条，口水在胳膊上洇了一小块。他坐起来，喝了口冷茶，翻开沈教员留下的稿纸。

跳频序列、本原多项式、模素数域……一页一页翻过去，数学之美像一把刀，切开了混沌。

他拿起铅笔，在最后一张空白稿纸上画了个方框，标注"接收机"，又画了个方框，标注"发射机"。然后停住了。

通讯解决了。加密解决了。但战场上的问题不只是通讯——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忽然闪过上周靶场的一幕——

想起上周去靶场看新兵训练。半夜紧急集合，全营摸黑行军，一个连走散了，找了半宿。黑暗中，人眼的有效视距不超过五米，鬼子有掷弹筒和探照灯，中国军队只能靠摸。

"既然能通讯，"他对着空屋子说，"为什么不能让夜里也能看见？"

铅笔尖点在纸上，画了个凸透镜，后面加了一个光电阴极——

他停住了。

光电阴极需要碱金属，锑化铯或者银氧铯。1938年，这些东西中国造不出来。

但原理是对的。红外变像管，把不可见的红外光转换成可见光——

他把铅笔搁下，在稿纸底部写了一行字：

夜视器材预研：红外变像管原理验证。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走廊里传来周学徒的笑声，还有老张骂人的声音——大概是焊锡又烫到手了。

林卫国闭上眼。

信息霸权。夜间视野。下一步，下一步，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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