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南巷十四号

十二月十二日，周六。

他先去看了一眼。

南巷十四号在这一片老楼的中间，六层，红砖，外墙上还留着一排旧空调架。二栋在院子最里面。

四层东户。窗帘拉着，拉得很严。

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箱空瓶。陈默进去买了一盒烟——他不抽，但站在这儿什么都不买不太好问话。

"东户那家。"他说。

"哪一家。"

"四层东户。"

"没人。"老板说。

"多久了。"

老板想了一下。

"空了好些年。头几年一直锁着，去年才开始有人来。"

"什么人。"

"一个男的，五十来岁，一年过来两三回。来了就开门进去，待一会儿就走。"

"他拿钥匙？"

"他自己开的门。"

陈默把烟放在柜台上。

"这房子原来是哪家。"

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小时候在这儿住过。"

老板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久一点。

"姓陈。"他说，"陈家。男的那年出事了，死的。"

"什么时候。"

"八年前吧。"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来了就上去，有时候带个人来。"

"带什么人。"

"有一回带了个年轻人，拿着本子在门口写了点什么。"

——

陈默没进院子。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那扇拉着窗帘的窗子，然后走了。

——

十二月十四日，周一。

不动产登记查询的窗口在政务大厅二楼，取号机旁边贴着一张纸：查询须知。

陈默取了号，前面十九个人。

他等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等候区坐了三十几个人，屏幕上跳号跳得很慢。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把那张手写的说明又看了一遍。

利害关系那一栏他改了三次。第一次写的是"我是他儿子"，划掉；第二次写"我有权知道"，划掉；第三次才写成现在这一句——能查的写，不能查的不写。

——

"查什么。"

"南巷十四号，二栋四层东户。"

"坐落。"

"临江区南巷十四号二栋四层东户。"

窗口里的人敲了几下。

"查现在的状态，还是查历史。"

"查历史。"

"你跟权利人什么关系。"

"现在这个权利人是我舅舅。"陈默说，"房子原来是我父亲的。"

"你这个'原来'要有证明。"

陈默把三样东西递进去了。

第一样是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第三页，认定结论那一栏：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

第二样是他自己的户口本页。

第三样是他手写的一张说明，两行字，底下签了名，写了日期。

窗口里的人看了一遍，把第二样和第三样推回来，留下第一样。

"这个能证明你是他儿子。"

"能查了吗。"

"能查现在的状态和变更记录。"那人说，"附卷里的东西要另外申请调阅，今天给不了。"

"先查变更记录。"

"变更原因是买卖。"陈默说。

"是。"

"买卖要有合同。"

"合同在附卷里。"

"我能不能现在看一眼合同。"

"不能。"那人说，"今天只有这个窗口。"

——

屏幕上出来四行。

权利人：周国栋。

变更前权利人：陈立山。

变更原因：买卖。

变更日期：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三日。

陈默看着最后一行。

十二月三日。

事故认定书是十一月七日的。中间隔了二十六天。

——

"价款。"

"什么。"

"买卖合同上的价款。"

"登记簿上没有。"那人说，"我们这儿只记权利人、时间、原因。价款在合同里，合同在附卷里。"

"那谁签的字。"

"也在附卷里。"

"附卷怎么调。"

"写申请。"那人把一张表推出来，"利害关系人要写明跟哪一项有利害关系、要调哪一份、用来做什么。"

陈默接过表。

"今天交，什么时候能看。"

"五个工作日。"

——

他在大厅角落的桌子上填表。

利害关系：申请人系原权利人陈立山之子，陈立山于2018年11月7日因三级训练事故死亡；申请人就该处房产于原权利人死亡后发生的变更提出异议。

调阅内容：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三日变更登记之全部附卷材料，含买卖合同、权利放弃声明、身份证明及签字页。

用途：核实变更登记之材料是否齐备、签署是否真实。

填完他看了一遍。

他本来想写"是否合法"，改成了"是否齐备、签署是否真实"。

齐备和真实是可以查的。合法不是他能写的。

——

十二月十五日，周二。

他先回了队里办另一件事——找魏长海出那张单位证明。

魏长海在办公室，听完说了两个字。

"不行。"

"为什么。"

"你要的是单位盖章的在岗与收入连续证明。"魏长海说，"上面两份意见都还没批，我拿什么给你盖。"

"那我拿什么去补。"

"你等着。"

"等多久。"

"等他们定。"魏长海说，"他们不定，我这儿就出不来。"

陈默站在那儿。

"听证那边不等。"

"我知道。"魏长海说，"但这不是我能替你快的事。"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你那间房换了吗。"

"还没。"

"先换房。"魏长海说，"那一条比什么都实在。"

——

十二月十八日，周五。

附卷调阅的通知到了。

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是档案调阅室，一人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灯。

管理员把一袋材料放在他面前，说：只能看，不能拍，抄可以，两个小时。

——

灯是白的，照在纸上有一点晃眼。

袋子里有六份。

他先拿的是身份证明，两份。一份是他父亲的，一份是周国栋的。

他父亲那一页上的照片很旧，脸晒得很黑。他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翻了过去。

买卖合同一份，四页。完税凭证一份。

第五份是一张单页的表，《房屋权属变更申请》。

第六份也是单页。

陈默先看的第五份。申请人栏：周国栋。

他再拿第六份。

抬头是四个字：

权利放弃声明。

内容是三行：本人陈立山，自愿放弃位于临江区南巷十四号二栋四层东户房屋之全部权利，交由周国栋处置，此后无任何异议。

下面是两个栏。

权利人签名：陈立山。

日期：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

——

陈默看着那一行日期。

十一月七日。

认定书上那一行他背得下来：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

同一天。

一个人死在这一天，又在这一天签了一份放弃房子权利的声明。

他把笔拿起来，抄。

抄到日期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这七个字一个一个抄完，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同一天。

——

抄完他抬头看管理员。

"这份声明有没有原件核对记录。"

"什么。"

"就是说，签这份声明的时候，有没有人核对过签字人的身份。"

管理员翻了一下袋子。

"没有。"

"签字要不要本人到场。"

"要。"

"有到场的记录吗。"

"没有。"

——

陈默把笔放下。

两个小时到了一半。

他把剩下几份也抄了：买卖合同的价款栏写着四十二万元；完税凭证上的日期是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三日；申请人栏是周国栋。

四十二万元。

他想起外头那句传言——赔偿金四十五万元，一分没落他手上。

他没有把这个数字写下来。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翻了过去。

——

走出政务大厅的时候天又快黑了。

陈默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手里现在有两张纸：一张是变更记录，写着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三日；一张是那份声明，写着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

中间二十六天。

一个人死了之后二十六天，他的房子卖了。

他把两张纸折起来，放进内袋，又按了一下。

明天他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是舅舅，也是那份声明上"交由处置"的那一方。

去之前，他得先想好一句要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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