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账

十二月十九日，周六。

他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换了一趟车。到东关新村是上午十点四十。

路上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是：那份声明是谁让他签的。这一句问不出口。问出口，对方只会说不知道，然后门就关了。

第二遍改成：十一月七日你在哪儿。

第三遍他留下的是最笨的那一句——那笔钱是怎么走的。

钱是舅舅愿意说的东西。他不要对方给东西，他要对方先说出自己愿意说的那一部分。

——

东关新村在这一片的最东头，六层，外墙刷过一次，比旁边那几栋新一点。四栋在院子中间。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三楼阳台上晒着一排衣服，风把它们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倒。

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周国栋。他看见陈默，没有意外。

"我知道你会来。"

屋里没有别人。两室一厅，客厅收拾过，茶几擦过。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的人他认不全。

"你舅妈上班去了。"周国栋说，"坐。"

陈默坐下。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本子放在膝盖上。

——

周国栋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铁盒。

盒子是旧的，盖子上印着几个字，磨掉了一半。他把盒子放到茶几上，推过来，解开盘在上面的皮筋。

"你要问钱，"他说，"我就跟你算钱。"

盒子里是一沓单据，按年份分着，一年一摞。最上面压着一张手写的小条。

"你八年前问，我也给你算。"周国栋说，"你没问过。"

——

第一笔是医院的。

纸很薄，章是红的，有点洇。治疗欠债六万八千元，结清。

"你爸在里头住了九天。"周国栋说，"这一张是结清的那一张。"

第二笔是后事。两张收据，一张灵堂，一张墓地；墓地那一张写着二十年的管理费。两笔加起来四万一千六百。

第三笔是两个孩子。

周国栋把剩下的几摞一摞一摞摊开。陈默初中最后一年的学杂费，三千二；他十六岁之后就没有了，那一年他自己去了货站搬货，一个月一千八。陈星幼儿园三年，两万八；小学四年，义务教育，只交杂费。从南巷搬走以后租房住了两年，房租一年一万二。

"剩下的就是吃穿。"周国栋说，"一个月三千，两个孩子，八年。你自己算。"

陈默没有算。

"我还贴了。"周国栋说。

"你贴了多少。"

"记不清。"

"那你怎么知道你贴了。"

周国栋看了他一眼，把手上那张小条放下。

"有一年你妹妹肺炎，住了十一天。"他说，"那一年我贴了。"

——

陈默没有碰那些单据。

他一贯是要纸的人。这两个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把一样东西变成纸。可这一次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

这些纸是摆给他的。而他今天要的不是这些。

"我不是来问你花得对不对。"他说。

周国栋抬起头。

"你的账我信。"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为什么这八年，没有一样东西是写我名字的。"

客厅里没有声音。楼上有个孩子在跑，跑过去了。

"你那时候十四岁。"周国栋说，"谁给十四岁的孩子报账？"

"那不用报。"陈默说，"我知道钱在你手里。我要的不是账。我要的是——八年，我一张纸都没拿到过。"

周国栋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笔钱是怎么进来的，你要不要听。"

"要。"

"赔偿金四十五万元，"周国栋说，"我领的。"

"打进谁的账户。"

"我的。"

陈默在心里记下来：领的人是周国栋，账户是周国栋的。这不是错——十四岁领不了，六岁更领不了。

"房子呢。"

"我买的。"

"四十二万元。"

周国栋不吭声了。

"你出的四十二万，"陈默说，"有多少是从那笔钱里走的。"

——

这一次的沉默长一点。

"三十万。"周国栋说。

"为什么。"

"那房子当时押着。"他说，"你爸出事那年，房子押在银行手里。不赎出来就没了。"

"赎出来要三十万。"

"要。"

"赎出来落到你名下。"

"落到我名下才留得住。"周国栋说，"落到你名下，你十四岁，落不住。"

陈默看着他。

"留给谁。"

周国栋没有答。

陈默从内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那是他自己抄的，只有一行字：南巷十四号，二栋四层。

"监护权听证是 12月11日。"他说，"那天你在场。你交上去那张纸，地址写的就是这儿。"

"那是为了把孩子接过去。"

"你接过去，她住我爸的房子。"

周国栋把手从茶几上收了回去。

——

陈默又推出第二张纸。《权利放弃声明》的抄件。

周国栋看了很久。

"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签名写的是陈立山。"

"是。"

"日期是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

周国栋不说话了。

陈默把认定书的复印件推到旁边，手指压在那一行上。

"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他说，"同一天。"

周国栋的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

"那天有人来送认定书。"他说。

"什么时候。"

"就是那几天。冬天。"

"送到哪儿。"

"送到楼下。"周国栋说，"没上楼。"

"在楼下签的。"

"在楼下签的。他说不用上去。"

陈默把笔拿起来。

"谁。"

周国栋说了一个名字。

"程仲平。"他说，"那时候稽查科的经办。"

"他带什么来。"

"一叠纸。"

"几张。"

"不知道。"周国栋说，"他翻，我签。"

"你看了吗。"

"没有一张一张看。"

陈默把这个名字写下来。写完他抬头。

"他还说了什么。"

周国栋想了一下。

"他说签完就没事了。"

"没事了？"

"手续走完就没事了。"他说，"他是这么说的。"

——

"你要的不是我认错。"周国栋说。

陈默没有接话。

"你要的是那天在楼下的那个人。"

"是。"

"我给你了。"周国栋说，"你拿去用。用之前先看清楚，那张回证上，第一个名字是谁。"

"第一个是他。第二个是你。"

"第三个我不知道。"

"他没签？"

"他没签。"周国栋说，"他站在边上，一句话没说。"

"那天就他们两个？"

"两个。"周国栋说，"程仲平不是一个人来的。"

——

周国栋把单据一摞一摞收回盒子里，皮筋绕了两圈。

"八年，你一次没问过这笔钱。"他说。

"是。"

"今天你问了。"

陈默没有解释。他确实没什么可解释的——他今天坐在这儿，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因为听证上那三条。三条里有一条是房子，房子差九百二。

"你要往下翻，我拦不住你。"周国栋说，"你妹妹十四了。你要是把我这张纸翻过来，她跟谁住，不是你说了算。"

"这是你说的。"

"这是真的。"

陈默站起来。

周国栋也站起来，跟着走到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

"你缺钱吗。"

"不缺。"

"你要换房。"

陈默抬眼看他。

"听证上念的。"周国栋说，"十二平。"

"我会换。"

——

楼下风起来了。

单元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有一辆倒了。陈默走过去把它扶起来，靠好。

他退到院子边上，把本子翻开。

他写下三个字：程仲平。

在下面写了一行：第一个。稽查科。

他又把便签从内袋里拿出来。那是十二月十一日那天写的，上头两行：三个名字；第三个，退休。

他在两行中间补了一行：第二个，周国栋。

三个名字，他知道两个了。

第三个还没有名字，只知道那个人已经退休，那天站在边上，一句话没说。

——

他忽然想起小卖部老板说的那个人：五十来岁，一年过来两三回，自己拿钥匙开门。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往公交站走的时候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今天他坐在那儿问这笔账，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因为听证那三条。这个念头他也没跟谁说，只是在路上把它放平了，然后收起来。

他手上有六千二百七十元。差九百二。

公交车来的时候风小了一点。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本子合上，压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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