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第三个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一。

他换了一个标的。

上一次他要的是那份送达回证。回证在案卷里，案卷要靠申请，申请给了四份驳回，其中第二份说超出保管期限——那一句是真的，他没再碰。

这一次他要的不是回证，是簿。

回证是一案一页，随案卷走；签收登记簿不是卷，是一年一本的台账。上一次在南巷那件事上他学到过：簿上有什么、没有什么，是能问出来的。

窗口还是那个人。她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

"你又来了。"

"这次不调卷。"陈默说，"我查二零一八年对外送达文书的签收登记簿。"

"那是内部台账。"

"登记簿也是内部台账。"他说，"上一次查询窗口给我查的是不动产登记簿。那个也是内部台账，不归我所有，但我能查。"

她说这个不一样。

他说哪里不一样，她说案卷随案走，台账随科走，两回事。

陈默把表推过去。用途那一栏他写了一行：核实二零一八年十一月本机关对外送达事故认定文书之签收记录，含送达人、接收人、在场人及日期。

他不写为什么，也不写给谁。能查的写，不能查的不写。

她看了很久，拿起来往里头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本深绿色的硬皮簿。

"只在这一间屋子里看。"她说，"抄可以。"

——

他翻到十一月。

这一页上的字是手写的，一行一条，字不大，行距很窄。他从左往右读，读到第九行停住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

送达文书：事故认定书一份。

送达地点：南巷十四号。

送达人：程仲平。

接收人：周国栋。

在场人：池振声。

他把这一行抄了下来，六个栏一个不落。抄完之后他又把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池振声。

第三个名字。

——

十二月二十二日，周二。

他先去了一趟稽查科现在的办公地点，问有没有一位叫池振声的同志。

窗口查了，说没有。

"退休的？"

"退休的也不在。"她说，"你要查在册的，我这儿有；不在册的我查不到。"

陈默说谢谢，走了。

他知道这个答案。秦岚那天说过：退休的人不是最好说话，是最不好说话。

他改去老地方。八年前稽查科在城南，那一片叫南门里。他坐了四十分钟车，下车以后问了两回才找到那栋楼。楼还在，门口的牌子换过了，现在是别的单位。

传达室里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

陈默问他，这儿以前是不是稽查科。

"五年前就搬了。"

"您认不认识一位姓池的，池振声。"

老头抬起头。

"老池啊。"

"他住哪儿。"

"不知道。"老头说，"他天天下午在南门里文化活动站下棋。你两点半去，准在。"

——

文化活动站在一条巷子里面，两间屋打通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里头比外头暖得多。五张桌子，两张有人下棋，剩下三张空着。靠窗那一张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手里捏着一个搪瓷缸。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屋里一股煤球味。

陈默走过去。

"请问哪位是池师傅。"

老人把报纸往下压了一点，抬头看他。

"你谁。"

"我姓陈。"陈默说，"我父亲叫陈立山。"

屋里的棋子声停了一下。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要问的我不说。"老人把报纸又抬起来，"我七十三了。我什么都不说。"

陈默站在那儿。

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坐下。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打扰了，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棋子落下的声音。

——

十二月二十三日，周三。下午两点四十。

他又去了。

这一次他没站着。他拉了一张椅子，在老人斜对面坐下，隔着桌子，没有靠太近。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报。

陈默先开口。

"我不让您签任何东西。"

报纸动了一下。

"我说完就走。"陈默说，"您听着就行。我也不记。"

老人把报纸放下了。

他把报纸对折，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你倒是知道我怕什么。"

"您怕的不是我。"陈默说，"您怕的是纸。"

屋里有个人笑了一声，是隔壁桌下棋的。老人没有笑。他捏着那个搪瓷缸，转了半圈，缸底在桌面上蹭出一道印。

"八年了。"他说。

陈默没有接话。

"那天我们没上楼。"老人说，"车停在楼下，就在车棚边上。字是在车棚边上签的。"

"签了几张。"

"不知道。"他说，"一叠。他翻，你舅舅签。我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认定书拆了吗。"

"没有。"老人说，"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着。签完他就把信封递过去了。没拆。"

陈默点点头。

"信封递给谁。"

"给你舅舅。"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走了。"老人说，"回去的路上我才知道，他手里还夹着一张单子。"

——

"什么单子。"

"设备的单子。"老人说，"进出场单。"

陈默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哪一台。"

老人看着他。

"我不认得那东西。"他说，"我就记住了一串字，写在签名栏上头。"

他从搪瓷缸上抬起手，用指甲在桌面上划。

"X。"他说，"然后 H，三。"

陈默没有说话。

"横杠，二零一八，横杠，零四。"

屋里很安静。窗上的雾顺着玻璃往下淌，淌出一道道印子。

陈默从内袋里拿出本子，翻开。他没有抬头。

"您怎么记得住。"

"我记数字不行。"老人说，"这串我记得住，是因为我签字的时候，它就压在我手底下。"

"那张单子上签的是您的名字吗。"

老人的手停在桌面上。

"不是。"

"是谁的。"

"我不知道。"他说，"上面写着使用人，人不在。他说你代一下。"

"谁说的。"

"程仲平。"

"您就签了。"

"我签了。"老人说，"那年我六十五，我还有两年才退。他说你代一下，我就代了。我签的那三个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签完呢。"

"签完他把单子收走了。"老人说，"连着那支笔一起。"

——

陈默抬起头。

"池师傅。"

"你要我写下来。"老人说。

"我想。"

"我不写。"

"我知道。"陈默说，"那我说另一样——我不让您写。我要的是哪一台、哪一天、那张单子在哪儿。这三样您说给我，我自己去弄。"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会找。"

"单子在哪儿。"

"设备那边。"老人说，"那台东西一九年就报废了，报废也有单子。"

"报废的单子上会写编号吗。"

"会。"他说，"设备处置单上第一行就是编号。"

"在哪儿能查。"

"我不知道。"老人说，"我只送过那一回。"

——

老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缸沿上有一圈茶垢。

"你那天也在。"他说。

陈默抬起头。

"哪一天。"

"签字的那一天。"老人说，"你站在楼门口，没进来。那时候你这么高——"他把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谁叫你你都不动。"

陈默没有说话。

他记得那一天。他记得站在楼门口，记得有人叫过他，记得他没有应。他一直以为那天楼下只有他们家的人。

"我在车棚边上站了两个钟头。"老人说，"你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

陈默把本子合上。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跟老人说了一句谢谢。

老人没抬头，只是把手从报纸上松开。

"我说的是我知道的。"他说，"我说的这些，你不能拿去问别人。你要真问，就问那台东西。"

走出文化活动站的时候天已经灰了。

巷子口有卖烤白薯的，味道很甜。陈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本子又翻开。

他写下那一串：XH3-2018-04。

在下面写了一行：同一台。

他抄过这个编号。十月里他抄过一次，抄在一张运行日志的边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台东西跟他父亲有什么关系。

他又写了一行：代签。

写完他看着这两行字。

那张进出场单上的名字是代签的。同一天、同一叠纸里的那一份《权利放弃声明》，签名栏上写着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那一行的日期是事故当天，而签字是在楼下发生的，在他父亲死了十九天以后。

他把笔尖停在"代签"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手上有六千二百七十元，一分没动。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内袋，往车站走。走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老人肯说，不是因为他问得巧，是因为他第一句说的是不让您签任何东西。

这个念头他没有写下来。路上风大，他把领子立起来，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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