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收文号

十二月二十五日，周五。

早上七点二十。屋里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陈默用刀尖在中间刮了一道，从那一道往外看，院子里的自行车座上也是白的。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签收登记簿的抄件。十一月二十六日那一行，六个栏一个不落：事故认定书一份，南巷十四号，送达人程仲平，接收人周国栋，在场人池振声。

第二样是《权利放弃声明》的抄件。签名栏写陈立山，日期栏写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

第三样是那张排表。二十行，横线格，蓝色圆珠笔。第十九行有一块厚涂改，上头压着两个字；第二十行写着陈立山，笔迹跟前面不一样。

他把三样按日期排了一遍，不是按要紧不要紧。

十一月七日两张：一张写着一个人死在这一天，一张写着这一天的进舱顺序。十一月二十六日一张：认定书送到楼下。十二月三日一张：房子换了权利人。

排完他看着这一列，从左到右。

他要写的是第四样。

——

一张纸，一页，三行。

第一行：一、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对外送达文书签收登记簿》抄件一份，载明当日送达事故认定书一份，送达地点南巷十四号，送达人程仲平，接收人周国栋，在场人池振声。

第二行：二、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三日房屋权属变更登记附卷内《权利放弃声明》抄件一份，权利人签名栏写"陈立山"，日期栏写"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与事故认定结论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所载为同一日。

第三行：三、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进舱排表一份，共二十行；第十九行有涂改，涂改后写"邵鸣"；第二十行写"陈立山"，笔迹与前十九行不同。该行与 XH3-2018-04 运行日志第二十次使用者栏所载互相印证。

写完三行，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以上三项均非残响检测结果，亦非当事人陈述，请予核查并依法重新作出认定。

这一句他两个月前在一张纸上读到过，当时就抄了下来。那条要求写得很硬：要推翻原认定关于现场情况的记载，新证据不得是残响检测结果，也不得是当事人主观陈述。能救他的只有纸。

他把这一句看了两遍，没有划掉。

——

八点四十，他在受理窗口外面排队，第九个。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三样抄件和这一页纸一起递进去。

里面的人翻了翻，抬起头。

"你交的是什么。"

"补正材料。"

"补谁的。"

"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陈默说。

那人低头又翻了一遍，然后问：

"这几份没有备案编号。"

"我的备案编号停用了。"

"停用了你交什么。"

"我以个人名义交。"陈默说。

里面的人看着他。

"个人的？"

"我是死者之子。"

那人没说话，把材料往旁边一放，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写了一行，撕下一张递出来。

"没有编号，我这儿按收文号走。"

纸条上印着一行号：FC-2026-0441。

——

"取得途径。"那人说。

"我写了。"陈默说，"在背面。"

"你念一遍。"

陈默把那页纸翻过来。

"抄件一，本人依程序向档案窗口申请查阅所得，十二月二十一日。抄件二，本人依程序申请调阅附卷所得，申请日期十二月十四日，调阅日期十二月十八日。"

"第三条。"

陈默停了一下。

"排表，由当日排班学员苗建提供。"

里面的人抬起头。

"这个人知道你要把他的名字写上去吗。"

"知道。"

"他同意？"

"他同意。"

那人看了他两秒，把笔放下，说："那你在这一栏签个字。"

陈默签了。写完名字他又写了日期，十二月二十五日。

——

走出楼门的时候是九点二十。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秦岚没有戴手套，手是红的。

"我等了你二十分钟。"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猜的。今天你只有这一件事要办。"

——

她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郑鹤年今天上午提了申请。"

"什么申请。"

"排除利害关系人。"

陈默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两条理由。"秦岚说，"第一条，你同时是专案技术协助与复核申请人，两套身份就同一台设备重叠。第二条，那台设备的结构属其专利范围，你以技术协助身份接触过未公开的技术信息，不能同时作为就该设备提出主张的申请人。"

"第二条是他新加的。"

"是新加的。"她说，"上个月他还没想到这一条。"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来交。"

"他不需要知道。"秦岚说，"他只需要知道你迟早会交。"

"什么时候答复。"

"一天。"秦岚说，"明天中午之前。"

——

风从楼门里穿出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下。

"这个申请我不能当没收到。"她说。

"我知道。"

"你要我驳他，"秦岚说，"我就得写理由。写完那个理由，就是我替你担的。"

陈默看着她。

"你要我准他，"她说，"你就得先选。"

"选什么。"

"两个身份，你只能留一个。"

——

"有什么区别。"

"留申请人。"秦岚说，"你就不能再碰设备，也不能再看卷。你抄过的那些数，往后一份都用不上——它们本来现在也用不上。"

"留技术协助呢。"

"你今天这份补正递不进来。"她说，"补正必须由申请人交。你不是申请人，这四样东西在我这儿就是一叠纸。"

陈默没有说话。

台阶下面有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我要是不选呢。"

"不选就是都不要。"秦岚说。

"你要我选。"他说。

"我不要你选。"秦岚说，"我明天中午之前要一个答复。你选哪一个，我照你选的写。"

——

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写的取得途径。"她说，"你把那个学员的名字写进去了。"

"是。"

"程序上必须写。"她说，"但你要清楚，你这一笔写下去，他就从'有个人知道'变成了'卷宗里有这个人'。"

陈默没有答。

"这两件事不一样。"秦岚说，"前者他自己可以否认，后者不行。"

——

她走了。

陈默站在台阶上。他想起前一天在馄饨店里苗建说的那一句——我留着它是为了保命，现在给你我就没什么保命的了。刚才秦岚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她说得更短：前者他自己可以否认，后者不行。

同一件事，一个人说成了怕，一个人说成了程序。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印着收文号的纸条。

FC-2026-0441。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内袋。

现在内袋里有四样东西：一张写着死亡当天的日期，一张写着当天进舱的顺序，一张排表的原件，和这一张——写着他今天把它交上去了。

——

他往院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他跑了两个月，从秋天跑到冬天，每一次都是低着头进来、低着头出去。今天他第一次站在门口回头看，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身。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

十二月二十六日他有一场比赛。出场费三千，名次两千，扣完税四千六百八十——上一场就是这个数。那笔钱在听证上不算连续，但它是他下一个月唯一一笔有手续的收入。

明天中午之前，他得给秦岚一个答复。比赛是下午三点。

他在台阶上掏出本子，把这两行写下来：明天中午，答复；下午三点，比赛。写完他没有划掉任何一行，也没有在中间加别的字。

他把两只手都插进兜里。右边那张纸条的边硌了一下手背，他换了个方向，把纸条挪到里侧。

风很大。他没有把领子立起来，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走得比平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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