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申请人

十二月二十六日，周六。

早上六点五十，陈默醒了。窗玻璃上的霜化开一道，屋里还是冷。他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写着两行字的那一页：明天中午，答复；下午三点，比赛。

第一行不用等到中午。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信纸，只写了两行——本人选择以复核申请人身份继续相关程序；自愿退出专案技术协助名单。底下签了名，写了日期。

写完他看了一遍。没有写为什么选，也没有提那四样补正材料。选择就是选择，理由一写，反而要多解释一句。

其实这笔账他昨晚就算过了，在床上，睁着眼算的。

留技术协助，今天的补正就进不了程序——补正必须由申请人交。四样纸变成了四张废纸，苗建的名字也白写了。

留申请人，往后所有现场的门都对他关上，抄过的数一份都用不上——可那些数现在本来就用不上，备案停用那天起就这样了。

两边都是失去。区别只在一个地方：一边失去的是还没发生的事，另一边失去的是已经交上去的两个月。

他选了保那两个月。

七点四十他出了门。街上人不多，早点铺子刚下第一屉包子，他买了两个，边走边吃。

——

稽查科的收发窗口八点开。他第三个到。

窗口的人接过信纸看了一眼。"这个交给秦岚本人？"

"交专案组。答复排除利害关系人申请，限期是今天中午。"

"登记一下。"那人在簿子上写了三行，撕下一张回执递出来，"留好。"

回执上没有编号，只有日期和一个手工序号。陈默把回执折了两折，放进内袋。内袋里现在有五张纸了，那四张旧的和这一张新的放在一起，都不重，加起来不到一两。

八点五十，手机响了一次。秦岚的号码。

"收到了。"她说，"限期中午，你提前了三个小时。"

"下午有事。"

"比赛。"她说。

陈默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答复我下午给你书面回音。"秦岚说，"驳回还是准，都要写理由。理由我下午想。"

"要多久。"

"文书快，送达慢。"她说，"你先打你的比赛。"

——

中午他在场馆对面的面馆吃面。本子摊在桌上，他翻到九月那一页，看着其中一个数：换租缺口，九百二十。

面来了，他把本子合上。吃到一半，他想起另一件事。

苗建的名字进了卷宗。前天秦岚站在台阶上说：前者他自己可以否认，后者不行。他想过给苗建打个电话，把话说开，号码拨到倒数第二位，他又挂了。

打电话说什么呢。说你的名字我写上去了，程序要求。苗建会说我知道，我在馄饨店就答应了。然后两个人都没话。纸是他自己交的，苗建不欠他的，他也还不出别的。

他吃完面，把碗端回台上。吃完面，他在杯垫上把下午的顺序过了一遍：称重，缠绷带，第一场，等，第二场。每一步后面该做什么，他都排了。

——

比赛下午三点，市武道中心副馆。桌椅收了一半，看台上坐了不到两百人。

签到处贴着对阵表。他这一组四个人，第一场对一个三段末的，姓于；第二场的对手要看另一组的胜负。

称重，验手带，缠绷带。称重的时候他比报名时轻了一公斤半，登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三段这个体重打谁去。他没答。

轮到缠绷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上个月就是这个时点，有一张照片从看台上拍了出去。他扭头把看台扫了一遍，没有举起的手，也没有低头看手机的人。中排有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他多看了一眼，那人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是白的。

他收回目光。看不出来的。上个月那张照片也是这么拍出去的——拍的人不需要举起手。

绷带缠完，他把右手在台边压了压，压出印子来。

——

第一场开局三十秒，他挨了半记扫腿。

不是对方的假动作有多好。是对方收势的时候，他把那一步读成了进势——身体先动了，脑子慢了半拍。扫腿扫在小腿外侧，不重，他退了半步才站稳。

他知道这是什么。上一次出这种事，他在场边站了两分钟才敢迈步。死感不挑时候，它把"急迫"借给他用，用的还是别人的急迫。

他不再猜了。退到边绳，等对方进来。刘兆的路子是贴身短肘，吃的就是爱猜的人——不猜，让对方先动，动起来就有破绽。

姓于的第二次进来，他一肘顶在肩窝，跟着一个抱腿摔。裁判读到第三秒，对方拍地。

第二场他等了六分钟。另一组打满了回合，两个人都站着，判下来他第二场的对手弃权——热身的时候拉伤了小腿。

等的时候他没坐着。他在休息区把右手绷带拆开重缠了一遍，不是松了，是他想动一动。教练台上有人喊下一组名字，喊的都不是他。他看着台上的两个人打，看的不是输赢，是他们的进退——台上每多待一分钟，他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急迫就淡一分。死感给的东西，出汗能还回去一点。

名次第一。名次两千，出场费三千，扣完税四千六百八十。

主办方给的是转账，小票打印出来盖了章。他站在签领桌边把小票拍了一张照，存进手机里一个单独的相册，相册名是日期。完税凭证他多要了一份——上一场之后他学会的，这种收入早晚会被别人写进别的材料里，他自己先把纸备齐。

签领桌的人多看了他一眼。"你上个月也要过。"

"上个月丢了。"陈默说。

"你这人，"那人把凭证递给他，"来打比赛的，拿凭证比拿奖金还认真。"

——

出场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公交站收到秦岚的短信，一共三行：

排除利害关系人申请，驳回。

专案技术协助名单调整，你已移除。

书面决定周一送达。

隔了半分钟，第二条进来：

下周二，原址最后一次勘察。名单上没有你。

陈默站在站牌底下，把两条短信看了两遍。

驳回，是他要的结果。移除，是他自己写的答复换来的条件。两件事在同一份文书里，一个救了案子，一个划清了人。往后他再不能以专案的名义进任何现场——三号舱原址的最后一次勘察就在下周二，那一次进门的名单上，不会有他的名字。

车来了。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内袋里的纸硌着胸口。他把它们挪了挪，让最新的那张贴着里侧。

车过第三站的时候，他给陈星打了个电话。那边在写作业，笔在纸上沙沙的。

"哥。"

"嗯。过两天我去看你。带周考的卷子来。"

"你搬不搬？"陈星问，声音压低了，"舅舅说你要搬家。"

"在看房。"陈默说，"一月之前搬。"

"搬远吗。"

"坐车四十分钟。"他说，"你期末考完再说。"

电话挂了。他看着窗外，把"四十分钟"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四十分钟是公交，不算等车。等车高峰要再加二十。这些数他还没告诉陈星，也没告诉听证的人。等纸出来了再说。

车窗外的灯一串一串往后退。他掏出本子，在"明天"前面写了一个新的日子：下周二。

写完他看今天的账：四千六百八十元，到账；手头一万零九百五十。换租缺口九百二十——今晚回去，这个数可以划掉了。

他没有划。笔悬了一下，他把本子合上了。

划掉这个数的纸，要等周三看完房子再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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