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四个孔

十二月二十九日，周二。

早上七点半，陈默到队里报到。派工栏上他的名字后面写着：随车，器材。没有编号，没有备注栏的红章。

魏长海在车库门口等他，手里捏着单子。"今天的规矩说一遍。"他说，"你是随车人员，抬箱子，递工具。警戒线以内，你一步都不进。"

"我进去了算什么。"

"算我安排不周。"魏长海把单子塞给他，"车上还有两个新人，你看着点。"

车七点五十出发。车上三只箱子：检测箱、照明箱、耗材箱。两个新人坐后排，一路问东问西，问警戒线在哪儿、能不能拍照。陈默抱着检测箱，箱子不重，他一路没有换手。

——

九霄速成武馆的后训练区围着两层警戒带。

三号舱不在了。原来的位置上只剩四个地脚孔，孔里的螺栓被切平了，切口发亮。地面上留着一圈颜色浅的方印子，是舱底压出来的；方印子旁边有两个圆坑，是电源进线和排水管的套管位。

勘察组六个人：两个事务局的，两个档案室的，一个照相的，还有一个穿便装的，姓周，第三方委托的测绘员。

秦岚站在警戒带外面看单子。她看见陈默，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两个人没有打招呼。

——

头一个小时是照相和取样。

陈默按魏长海说的，把照明箱抬到指定位置，退回警戒带外面，靠着车厢站着。两个新人想往里凑，他伸手把耗材箱递过去，让他们一人抱一箱，退到车边。

警戒带里，周工在舱位四个角拉线。激光测距仪的红色光点在地面上走。

"对角一，"他报数，"五百八十二。"

陈默靠着车，手插在兜里。五百八十二。

周工又报了三个数：五百七十九，五百八十一，五百八十。四个数，误差正负二。档案的人把数填进表格，表格抬头印着"原址复核记录"。

没有人觉得这个数有什么。它只是今天要填的其中一栏。

他站的位置正对着墙角。墙上原先装监控的支架拆走了，留下四个螺丝孔和一块巴掌大的印子，印子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监控十月中旬移位，见变更单。

他顺着便签看过去——墙角的配电箱开着门，里面一排空开，最下面多出来一个小方块，装在导轨上，接线比别的粗。他不懂强电，但他抄过验收单：原设计里没有这个位置的东西。箱门内侧贴着一个小标签，三个字：时控开关。

他把这四个字记进本子，没有多想。想不动。

——

中午收队前有一段空当，器材装了车，档案的人还在里面核对管线走向。陈默坐进副驾，把本子翻到九月那一页。

九月十四日，他跟魏长海出过一次常规任务。回来的时候档案室人手不够，他帮着抬了一下午旧档。就是在那天，他抄过一份安装验收单的附页。抄的时候没想过有什么用——他的习惯是抄下来再说。

附页上有一栏，"基础预埋对角间距（毫米）"，数值六百二十，后面括号里写着允差正负五。

六百二十，允差正负五。

今天地上的孔，量出来是五百八十二。

差了三十八毫米。

他看着本子上这两个数，一个写在九月，一个写在今天。允差是正负五，三十八毫米是允差的七倍多。这个差不是磨损，不是沉降，也不是量错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

回程的车上，两个新人睡着了。魏长海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一句话没说。"

"没什么可说的。"陈默说。

后排的新人半路醒了一次，迷迷糊糊问他："默哥，你以前在队里是干什么的？"话没说完又睡过去了。陈默看着窗外，替他把话接完："搬运的。"

魏长海没有接话。过了两个路口，他说："看归看，想归想。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什么都没看见。"陈默说。

车开进队里，魏长海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又补了一句："你抄过的数，是你自己抄的。我没见过。"

"您没见过。"陈默说。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些数如果有一天进了程序，魏长海不能为它们作证；作证的人一多，来源就说不清了。

——

晚上他伏在桌上写情况反映之前，先做了一件别的事。

他把九月十四日那页抄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核对了一遍来源栏：抄录日期，九月十四日；来源，事务局档案室，安装验收单附页，第XH3-2018-04卷第三页；见证人，无。

这一页是他抄的，抄在一个别人的本子上，经他手，放在他屋里。经得起问的只有这一行来源。他把来源栏又看了一遍，确认日期和页码都写全了，才把它放回去，开始写情况反映。

——

晚上他伏在桌上写了一份东西。不是申请，也不是举报，抬头写的是"情况反映"，一页纸。

第一行：十二月二十九日，专案组对九霄速成武馆三号舱原址进行现场复核，本人以随车人员身份在场外协助搬运器材，全程未进入警戒线。

第二行：据现场公布的测绘结果，原设备地脚螺栓孔对角间距约为五百八十一毫米，四点误差正负二毫米。

第三行：本人抄录的该型号安装验收单附页载明，基础预埋对角间距六百二十毫米，允差正负五毫米。

第四行：两者相差约三十八毫米，超出允差。原因可能为原址基础经改动，亦可能为原址安装设备与验收记录非同一台。本人不作判断，仅反映差异。

最底下一行：以上均非残响检测结果，亦非当事人陈述；测绘数据由第三方测绘人员当场公布，本人仅作记录。

写第五行的时候他停了笔。墙角那个时控开关，要不要写进去。

他想了想，没写。开关装在配电箱里，他隔着两米看的，型号、接线、加装时间他都不知道，写上去就是一段说不清来源的话，反而把四个孔的数拖累。四个孔是测出来的数，两个数对不上，一是一二是二。开关留在本子上，等它该进纸的时候再进。

他把名字签在右下角。签完他把整页看了一遍——落款上面没有编号栏，没有备案号，没有技术协助的章。哪一栏都填不了，就都空着。

空着就空着。纸进不进得了程序，不由他决定；他决定的是把差异写下来。

——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把这份情况反映交进了收发窗口。

"还是个人名义？"窗口的人认出他了。

"是。"

"上回那个收文号的有下文了吗。"

"没有。"陈默说，"这份是新的。"

那人在簿子上写了一行，撕下回执。回执上编号栏印着，里面是空的——个人名义的收件不进系统，只有日期和一个手工序号。

陈默把回执收进内袋。他数了数，六张了。

四个孔差出来的三十八毫米，通向哪一种解释，他不知道。基础重做过，或者装过的不是验收单上那一台——两样他都没有证据。他手里只有一个数对着另一个数。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纸上的尺寸，和地上的孔，对不上。

这一条不需要残响，不需要证词，也不需要他碰任何东西。两个数不相等。

而两个数不相等这件事，谁也没法把它说成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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