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样机

二零二七年一月六日，周三。

询问安排在稽查科三楼的小会议室。通知是前一天下午专人送达的，他签了收，回执留了底。

前一晚他做了半小时准备。要带的两页纸各印了三份：一份自留，一份给专案，一份备用。顺序他也排了——先出登记簿副本，后出照片；先说日期，再说编号。顺序不能反，反了就是他在解释，而不是纸在说话。

到场的人不多。秦岚坐在主位侧手，一个记录员，对面是郑鹤年和他的律师。桌上两台录音设备，红灯亮着。

陈默进场的时候，郑鹤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材料。他带的是专利证书的原件，一沓，用长尾夹分好类。最上面一页的分类标签上写着四个字，陈默隔着桌子只看清了后两个：处置。律师的手提箱放在腿上，没有打开。

——

前四十分钟是秦岚在问。问的都是程序内的事：补正材料的取得途径，排表原件的保管方式，苗建同意的确认过程。郑鹤年答得很稳，每一句都落在规程上，不快，也不慢。

"申请人对该设备结构的了解，"律师开口了，"来源于其以技术协助身份接触的未公开信息。该信息涉及在先专利的权利范围。申请人据此提出主张，其适格性存在……"

"技术协助身份已经移除。"秦岚说，"这个异议是郑先生自己提的，我驳回了，理由你签收过了。"

律师顿了一下，翻开文件夹。"那么第二项。该设备结构属于我方委托人的专利范围。申请人取得的任何信息，均……"

"专利范围。"秦岚说，"请申请人就这一点作出说明。这是你今天到场的原因。"

陈默把两页纸从文件袋里抽出来。

——

第一页，是专利登记簿副本的打印件。一月四日，他在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受理窗口调取打印的，窗口的章还新鲜。

第二页，是三号舱现场照片的打印件。

"第一页。"陈默说，"专利登记簿副本，申请日二零一八年九月十二日。说明书实施例部分载明，本专利的验证样机编号为XH3-2018-04。"

他把第一页转过去，指着那一行。

"第二页是去年十月十三日的现场照片。舱门内侧的金属牌，出厂编号XH3-2018-04。"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

律师伸手要拿，秦岚说："看，可以。别动。"

"这两页放在一起，说明一件事：这台设备在专利申请日之前就已经生产出来，装在九霄速成武馆的训练区，对交了钱的学员开放使用。事故认定结论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事故日期比专利申请日晚将近两个月。"

他把话停在半秒，补了一句。

"一台装在营业场地里、天天有人进出的设备，不存在未公开。"

——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律师先开口："登记簿副本与现场照片之间，缺少关联性验证。编号相同，不能证明设备同一。"

"出厂编号具有唯一性。"陈默说，"这是登记规则，不是我的判断。"

律师看向郑鹤年。郑鹤年的手按在自己的材料上，没有翻页。红灯亮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秦岚说："被询问人，请说明该设备专利申请与投入使用的先后关系。"

郑鹤年抬起头。他看那两张纸，看了大概五秒钟。

"样机很早就报废处置了。"他说。

"什么时候。"秦岚问。

"记不清年份了。二零一九年前后。"

"哪家单位执行的处置。"

"这个要查。"郑鹤年说，"公司里有经手的人，我让行政去调。"

"处置方式呢。"

郑鹤年停了一下。

"回炉。"他说。

——

后面的半个小时，问的都是别的：专利年费缴纳记录，公司更名，设备台账的保管年限。郑鹤年的回答恢复了前面的稳，一问一答，节奏没有变过。

陈默的发言只补了一段，是秦岚问取得途径时答的：登记簿副本一月四日调取，受理窗口打印，加盖了信息查询专用章，工本费十元，票据自留。他说得像报账。律师在对面记了两行，记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散会前，秦岚把那两张纸收进卷宗。

"报废处置要有回执。"她说，"日期、地点、执行单位、处置方式，一栏都不能少。回执在哪儿，下次问。"

郑鹤年和律师先走。走到门口，郑鹤年回头说了一句："申请人，专利的事，我们民事上还有得谈。"

没有人接这句话。门关上了。

——

陈默坐在原位没有动。记录员在整理笔录，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

笔录推过来让他核对的时候，他看到一处停住了。他刚才那段话里的"回炉"两个字，笔录里记成了"报废处置"。

"这里改一下。"他说。

"回炉和报废处置，是一个意思吧。"记录员说。

"不是。"陈默说，"报废处置是程序，回炉是处置方式。处置方式那一栏写什么，决定这台设备还有没有实物可查。"

记录员看了秦岚一眼。秦岚说："按原话改。"

键盘又响了几下。他签了字，签在更正处和末页。签字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日期栏：一月六日。

——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

回炉。二零一九年前后。要查。

三样全是活话，但三样凑在一起，指向是同一个方向：如果那台设备真的在二零一九年进了炉子，那么去年十月十三日，舱门内侧就不该还有那块金属牌。

炉子不吐东西。回执会写清楚日期、地点、执行单位和处置方式，哪一栏都涂改不得——只要它存在，它就是一张死纸；说话不算数的纸会作废，它不会。

他站起来，跟记录员核了笔录，签了字，领了份副本。副本要自己收好——申请人的每一份笔录，往后都可能被对方要求核对。

——

出了事务局，天阴着，像要下雪。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三行：

一、回炉——去向存疑，回执未出示。

二、铭牌——去年十月十三日在舱门内侧，编号一致。

三、二〇一九年三月处置；同月，苗建入职九霄。

第三行写完，他停了一下，在句尾画了一个问号。

两个日期在同一个月。这个月里，一台设备"死了"，一个人换了工作。八年前他不知道那个月发生过什么，现在这两行字并排放着，他也不比八年前多知道什么——日期挨着，不等于事情挨着。可要是日期不挨着，他反倒可以翻过这一页。

他翻不过去。

本子合上之前，他把问号描粗了一遍。

风从北边过来，比昨天又冷了一截。他把本子放进包里，往车站走。

等车的时候他想起另一份纸。周一送达的驳回决定书他签收了，理由段一共五条，第五条他今天读材料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涉案设备长期处于营业场所公开使用状态，相关结构信息不具备秘密性"。这个说法跟他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几乎是一个意思。可那份决定书落款是十二月二十七日，那时候他还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纸比人先到。程序里替他把话写好的那支笔，他到现在还没见着是谁握的。

车来了。他上了车。

在那之前，有一张报废回执，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等他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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