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温友润心

过年的时候，有人给谷梁晚风的父亲送了一盒上好的茶叶。

沸水冲泡，茶汤清润回甘，入口绵柔醇厚，余味悠长，是谷梁晚风从未尝过的清甜茶香。自打家里多了这盒茶叶，寒假余下的几天，谷梁晚风彻底安分了下来。往日里总爱四处疯跑、呼朋唤友出门玩耍的小姑娘，忽然间就宅在了家里，日日揣着寒假作业摆放在桌前，拿写作业当冠冕堂皇的借口，实则满心满眼都牵挂着那杯清茶。

父母出门家中无人的时候，便是她最自在的时辰。她会悄悄关好房门，搬一把小椅坐在窗边，慢悠悠地泡茶独酌。一把茶叶投进玻璃杯，沸水冲开，舒展的叶片在水中沉沉浮浮，一壶茶汤便能续上大半天的清闲。一杯饮尽，再添沸水，茶香淡了几分也不碍事，她依旧喝得津津有味，眉眼松弛，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偷偷关上门没人打扰的午后，茶水氤氲的热气漫开，裹着冬日的暖阳，成了她整个寒假最惬意的时光，模样随性又好笑。

日子就在一杯又一杯的茶汤里悄然溜走，短暂的寒假转瞬即逝，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

谷梁晚风心里本是不情愿的。她其实不爱上学，总觉得校园的日子枯燥又拘束，一整天被圈在四方教室里，一星期都不能回家，连吃食都不尽人意。学校食堂的饭菜是统一的大锅饭，寡淡无味，不管是平价家常菜还是稍贵的套餐，好像都是用水一煮放些油盐，都不好吃。最让她抵触的是食堂的馒头，白白的馒皮上总缀着星星点点的红印，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沈晴瑶曾跟她科普过，那些红印是小苏打和食用碱受热后的痕迹，吃多了不仅容易发胖，还极易上火。班里还流传着各种小道流言，说食堂为了让馒头更加蓬松定型、卖相好看，会偷偷添加明矾。真假无从考证，但这些传言像根小刺，扎在谷梁晚风心里，让她对食堂的吃食愈发抗拒。

好在她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胃口。奶奶和外婆总惦记着她，每次返校都会给她塞满各式各样的咸菜，咸香入味的芝麻盐、清爽脆嫩的小香椿、嚼劲十足的萝卜干，她还会用自己攒下的零用钱买袋装的海带丝。满满一罐子咸菜，成了她校园三餐里唯一的慰藉。可即便如此，长期吃这些重口腌菜，上火依旧是常态。上学期整整两个星期，她反反复复流鼻涕，鼻头疼的厉害，还头昏脑胀，浑身都不舒坦，心里又憋屈又气恼。

但上学也并非全然是糟糕的，于谷梁晚风而言，校园生活向来好坏参半。

最让她期待的，是课间肆意的玩耍。上课的四十五分钟漫长又煎熬，她的心早就飘到了操场之上。往往下课铃声还未响起，她就早已和班里几个跳皮筋的小伙伴交换好了眼神，眼神里满是雀跃与期待。铃声一响，她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嗖地一下冲出教室，扎进玩伴堆里，跳皮筋、玩小游戏，追逐打闹，风拂过发丝，欢声笑语洒满操场，所有的烦闷都一扫而空，玩得不亦乐乎。

而校园生活里最亮的一束光，便是她的同桌沈晴瑶。

在谷梁晚风心里，沈晴瑶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是她打心底里敬若天人的小女神。哪怕上次考试沈晴瑶没能稳住第一名的宝座，在谷梁晚风眼中，她依旧耀眼夺目，无人能及。别的同学埋头死记硬背知识点，枯燥又费力，沈晴瑶却总能把晦涩难懂的课本知识，编成朗朗上口的小曲和顺口溜，一句句教谷梁晚风唱着记、笑着学。原本枯燥乏味的知识点，经她巧手改编，瞬间变得生动有趣，让谷梁晚风学得轻松又扎实。

谷梁晚风性子急躁，嘴巴尖利，是班里出了名的 “小炮仗”。骨子里桀骜直率，不主动惹事，但从来也不怕事，不怕吵架，更不怕闹开来。唯独就怕自己这副咋咋呼呼的样子，让班主任陈老师失望，一想到这点，心里就会暗暗发愧。平日里坐在位子上，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拱起她的火气，跟前后桌拌嘴闹矛盾是常有的事。

前桌男生上课总爱往后挪桌子，一点点侵占她的位置，还老是故意把书本堆过课桌分界线，摆明了故意找事。别的同学碰到这种情况，大多忍忍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谷梁晚风却不肯吃这个亏。

等到男生第三次猛地往后挤，书本直接堆到她桌面上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下去，伸手一把把那摞书狠狠推回去，笔尖 “嗒” 地磕在桌沿，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火气：“你干啥呢，没完了是吧。”

男生被她当众怼得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辩解，她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噼里啪啦几句话戳得他哑口无言。那一整节课，她也没心思听课，肩膀胳膊死死抵着桌子，使劲往前顶，就算自己坐得浑身别扭，也要把位置抢回来。摆明了就要跟他硬刚，哪怕自己也不好受，也绝不让他舒舒服服上课，就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认了。

班里还有个男生，下课总喜欢偷偷扯人家头发、摸别人脑袋拿人寻开心。班上不少同学都被他这么捉弄过，大多不当回事，笑笑就躲开了。可谷梁晚风最烦这种没轻没重的动手动脚，在她眼里这就是没规矩的欺负人。

这天头发又被他猛地扯了一把，她唰地一下转过头，眼神凶巴巴的，语气冷下来：“别乱碰我，手老实点！我都已经让你两回了，下次再敢这样，咱们直接去找陈老师说理去。”

她吵架从不会撒泼耍赖，却句句精准扎点，语速凌厉、气场十足，周遭同学大多不愿与她争执，久而久之，都知道这个小姑娘看着娇小，性子却极烈，嘴巴更是厉害得很。

有个男生可能舌头稍短些说话有点结巴和大舌头，谷梁晚风从不给人说完话的机会，句句抢白，堵住人家的嘴，不让人家说话，那个男生每每急得脸都胀的通红，急急的解释不是那个意思，谷梁晚风偏偏每次都打断他，不让他说完。

也正是温柔通透的沈晴瑶，一点点磨平了她身上的尖锐棱角。每次谷梁晚风因为琐事和同学起了争执、怒气冲冲的时候，沈晴瑶从不会直白地说教批评，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用幽默风趣的话语轻轻点破她的执拗与冲动，慢悠悠地开导她、劝慰她。那些尖锐的怒火，总能在沈晴瑶温柔的调侃与劝解中慢慢平息。

自从和沈晴瑶成为同桌，谷梁晚风的戾气收敛了太多，和周围同学的冲突肉眼可见地减少。她开始学着收敛脾气，学着冷静待人，不再事事冲动较真。

班里的同学大多比谷梁晚风年长两三岁，身形高一些、心智也比谷两晚风成熟一些，明显看着大一些，行事沉稳内敛，都会顾及他人的面子，顾及他人的尊严。唯独谷梁晚风，还活在童年的感觉，心性纯粹天真，还满满当当装着孩童的烂漫与肆意，活得热烈又鲜活，冲突之中，小嘴巴跟淬了毒一样，从不顾及，还给人家起外号，还笑话人家，嘲笑别人。说话不知道照顾别人的感受，也看不出来别人的喜怒哀乐，和周遭的同学气息格格不入，却也格外鲜活可爱。

幸而有沈晴瑶的温柔相伴，谷梁晚风慢慢有了一些变化。周遭同学都比较敬佩沈晴瑶，有时候甚至看在沈晴瑶的面子上，对谷梁晚风也是多有容让。有一众可以肆意疯玩的小伙伴，有课间片刻的自由欢愉，谷梁晚风对开学就不是那么强烈的排斥。纵然心底依旧贪恋寒假喝茶独处的清闲时光，可校园生活也自有甜头。最实在的是，开学便能躲开家里琐碎的家务劳作，不用日日忙活劳累。这般算来，开学读书，竟也算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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