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玉液酒

王月生睁开眼睛，推开车门。外滩15号，华俄道胜银行大楼，巍然矗立在他面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欧式建筑，六层高的楼身，花岗岩外墙，巨大的拱形门窗，顶部是青铜铸造的双头鹰徽章。大楼前，俄国领事、银行高层和一群西装革履的绅士们正在门口迎候。

王月生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襟，向大门走去。俄国领事迎上前来，满脸堆笑：“王先生！久仰久仰！女大公殿下正在楼上等您，请！”

寒暄过后，一行人簇拥着王月生走进大楼。

大厅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三层高的穹顶垂落，大理石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地毯。楼梯的扶手上雕满了繁复的花纹，每走一步，都仿佛能感受到这座建筑所承载的权力与财富。

但王月生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楼梯尽头。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精美的橡木大门。门是关着的。门侧，站着一个人……

王月生的脚步突然一滞。那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俄国宫廷女官礼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端庄，眼神平静。她站在门前，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王月生认识她，那位“阿依土拉公主”的私人代表、玛丽女大公的贴身女官。自己在1900年从北京抵达天津时，被八国联军中的俄军专门拦截，用“阿依土拉公主”的名义“请”上俄军“波尔塔瓦”号战列舰，专程送到上海，所求居然只是让王月生在舰上配合俄国宫廷油画师为他画一幅全身像。此刻，她就站在这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月生停下脚步。领事和银行高管们也都停了下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那个女人向前迈了一步，向他们微微欠身。“诸位，女大公殿下吩咐，由我带王先生进去。”

她的俄语流利而标准，不带任何口音。

领事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女大公殿下考虑的周到。”他向王月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和银行高管们一起退后。

那个女人走到王月生面前，状似不认识，微微欠身：“王先生，请随我来。”

王月生看着她，点了点头。两人走到那扇大门前。女人轻轻推开大门，侧身让开：“请。”

王月生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房间里很安静。

这是一间布置奢华的会客厅，墙上挂着俄国著名画家的油画，角落里摆着中国的青花瓷瓶，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

落地窗前，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着。她穿着一件粗布长裙。那裙子很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那是血迹，是泥土，是在战地医院里留下的痕迹。但那条粗布长裙，在这间奢华到近乎庸俗的房间里，却显得无比高贵。

她听到门响，缓缓转过身来。王月生的呼吸微微一窒。那是一张他见过无数次的脸——在历史书的照片里，在博物馆的油画里，在关于末代沙皇家族的纪录片里。

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的容貌，和俄国皇后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极为相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那种混合着日耳曼的严谨和斯拉夫的忧郁的气质。

但她比皇后年轻几岁，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皮肤不像养尊处优的贵妇人那样白皙细腻，而是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甚至有些粗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嘴唇有些干裂，眼眶下有深深的青黑——那是长期劳累和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警惕，有某种深藏的期待，还有一种王月生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穿越者特有的眼神，一种“我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眼神。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她微微一笑，用俄语说：“王先生，请坐。感谢您接受邀请。”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带着疲惫的痕迹。

王月生回过神来，也用俄语回答：“殿下客气了。能得到殿下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他走到沙发前，在她对面坐下。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黄浦江上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女官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为两人斟上红酒，然后退到角落里，静静伫立。

玛丽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痕迹。“王先生，”她的声音依然很轻，“我听说过您很多事。”

王月生也端起酒杯：“哦？殿下听说过什么？”

“云南钱王的侄孙。虹溪实务学堂的创办者。欧洲多家企业的合作伙伴。福特汽车的早期投资人。莱特兄弟的赞助者。”她抬起眼睛看着他，“还有克虏伯家主贝莎的……丈夫。”

王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的太多了。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殿下对我还真是了解。”

玛丽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战争时期，情报就是生命。我虽然不懂打仗，但至少学会了收集信息。”

王月生抿了一口红酒，没有说话。他在等。等她开口说出真正的目的。

但玛丽似乎不着急。她放下酒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目光投向窗外。“您知道吗，王先生，我在辽阳的医院里，见过很多死人。”

王月生看着她。

“一开始，我怕死人。”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后来，我看惯了。再后来，我开始想一个问题——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王月生的手指微微一动。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您信不信，人死后还能再见到活人？”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尖锐到王月生几乎可以确定，她在试探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殿下，我这个人比较实际。死后的事，等死后再说。”

玛丽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失望，也有几分玩味。“王先生真是个务实的人。”她端起酒杯，向他示意，“敬务实。”

王月生举杯回应。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聊了很多。聊欧洲的局势，聊美国的工业，聊中国的市场。玛丽似乎对一切都感兴趣，问得很细，但从不涉及任何敏感的话题。

王月生一边回答，一边暗自琢磨。她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见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东拉西扯？

他试探性地把话题引向战争：“听说殿下在辽阳的事迹，已经传遍了全世界。《泰晤士报》说您唱了一首叫《喀秋莎》的歌，感动了所有人。”

玛丽的眼神微微一闪。但只是一瞬。“那是俄罗斯民歌。”她说，“从小母亲就教过我。”

王月生心里冷笑一声。俄罗斯民歌？1938年才创作的歌，1904年就成了俄罗斯民歌？

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笑了笑：“殿下真是好记性。那么小的时候学过的歌，这么多年还记得。”

玛丽也笑了笑：“有些东西，忘不掉的。”

王月生继续试探：“听说殿下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救过来？”

玛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的，四岁那年，白喉。母亲也染上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活下来了。母亲也活下来了。”

王月生看着她：“那是奇迹。”

玛丽放下酒杯，迎着他的目光：“是啊。奇迹。”

两人对视了几秒。王月生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但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不说。房间里陷入沉默。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角落里，女官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王月生突然有些烦躁。这个女人太沉得住气了。她把自己请来，却什么都不说，只是东拉西扯，打太极。他索性也不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品着红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玛丽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浅笑。那笑容一闪而逝，但王月生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得意的笑，像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笑。

王月生心里警铃大作。但已经晚了。角落里，那个女官突然动了。她走上前，轻轻将两人面前的红酒杯撤下，换上了两只白瓷酒盅。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托盘上，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王月生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俄国人喝白酒？哪怕是伏特加，也应该用玻璃杯，而不是这种中国式的白瓷酒盅。

玛丽拿起酒盅，向他示意。

王月生只好也拿起酒盅，用熟练的俄语说：“那我就按照中国的礼仪，先干为敬了。”他一仰头，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喝干。

酒液入口，辛辣而醇厚，带着一股熟悉的香气。是中国白酒。正宗的，地道的，中国白酒。

王月生咂了咂嘴，随口问道：“却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纯正的中文，标准的普通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宫廷玉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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