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投胎还要排号

白光晃了那么一下，又稳住了。

制服男人——他现在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人事处·周经理"五个字加一个模模糊糊的人脸——把签好的三页纸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一千遍。

"行了，手续办完你就是半个自己人了。"周经理说着，把她那把签完的笔插回笔筒，又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纸，"不过入职之前，有件事得跟你交代清楚。"

沈酌没接话，等着他说。

"你前世——"周经理斟酌了一下措辞，"也是我们的人。"

沈酌哦了一声，脸上没太大反应，心里却把这句话拆成了三个零件：前世、也、我们的人。

"哪个部门？"她问。

周经理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一下："这个……档案还没解封，等你转正以后可以查。你只要知道，你不是外来的，是自己人，回来干活不亏。"

自己人。沈酌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嚼了一遍。她干审计那会儿，最爱听合作方说"咱们是自己人"——一般来说，说完这话，对方接下来就要掏出一本烂账求她高抬贵手。

"自己人还锁门？"她抬了抬下巴，往门口努了一下。

周经理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门口的锁是安全锁，外面能开，里面也能开，你刚才那是没找着把手。"

沈酌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她刚才摸过了，那扇门根本没有把手，光溜溜一扇门板，锁孔在门缝里，从里面够不着。周经理这话，她一个字都不信，但现在不是拆穿的时候。她把这笔也记在心里，跟"前世是自己人"放在同一个格子里。

"行。"她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自己人，签个合同？"

周经理等的就是这句，赶紧把手里那几张纸摊平推过来："签，肯定要签。待遇、工位、工单分配，都写在里面，你过目。"

沈酌低头扫了一眼。

是一份《善后专员劳动合同》，第一条写明了工资构成：底薪月结，按工单计件，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四个字她看得眼熟。上一家事务所招聘简章上也有这四个字，后来她算了算，封顶的不是工资，是她的命。

她没急着翻，先把整份合同的页数数了一遍。五页，装订整齐，页眉页脚齐全，每一页都盖着骑缝章——章是"快穿管理局人事部"，红得发亮，像刚盖的。

这份合同比入职须知正经多了，正经得有点反常。她干这行六年，经验是：越是把合同做得一丝不苟的公司，越知道怎么在条款里藏刀。

第二条，绩效与工时核算办法。写得中规中矩，无非是工单折算工时、工时折算积分、积分折算工资，一层套一层，中间没有任何"换算公式见附件"的字样——附件这种东西，在合同里出现就等于没写。

第三条，试用期约定。三个月，与须知一致。

第四条、第五条……她一行行往下看，每读完一条就在心里过一遍：这条有没有坑，那条的坑挖多深。看到第十一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上面写着"员工享有申诉权利，申诉途径详见员工手册"，而这份合同从头到尾没附员工手册。

第十一条的坑留给她自己找，第十二条直接给了她一刀。

第十二条，违约责任：

"善后专员试用期内主动离职，或任职期间出现重大工作失误，应赔偿管理局因此遭受的一切直接及间接损失，包括但不限于：未结工单处理费用、气运资源调度成本、世界影响评估费用。赔偿金自签字之日起累计，按工单量每日计息。"

沈酌看着"气运资源"四个字，慢慢把眉头皱起来了。

"周经理，"她把这页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指着那行字，"这里写，赔偿金按工单量每日计息——工单还没派给我，利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周经理一愣："呃……从你签字那天。"

"那我今天签的字，今天没干活，利息算谁的？"

"这个……"

"还有，"沈酌指尖点着纸面，"什么叫'因此遭受的一切直接及间接损失'？是哪个世界、哪笔气运、影响了谁，合同上全没写。这一条要是真打起官司，解释权在你们手里，等于我签了一张空白支票。"

周经理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小沈，咱们这是内部合同，没那么多讲究……"

"内不内部我不管，"沈酌说，"我是干这个的，你要我签字，我总得知道签的是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合同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的签字栏就在眼前。周经理眼尖，忙补了一句："待遇你放心，善后部是管理局的骨干部门，待遇是最好的。"

沈酌没理他，又翻回第十二条，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她心里清楚，这份合同她非签不可。她刚才在屋里试过了，门从外面锁着，窗户是死的，连个通风口都没有。窗外那片白光她观察了半天，不像光，倒像一层刷得很匀的浆糊。她一个刚死的人，兜里没手机没钥匙没身份证，除了在这里签这份合同，大概真的只能干瞪眼。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现在能走出去——往哪走？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只记得个大概，前世是谁不知道，死后该去哪没人告诉她。周经理至少给了她一个去处，哪怕这个去处写着"善后处理部·现场执行组"，看着也不像什么好地方。

她甚至做了笔账：不签，眼前的结果是门锁、窗户、浆糊，被堵在原地；签了，最坏的结果是赔一笔算不清楚的违约金。两边一比较，连她的职业本能都劝她签——账算到这份上，签不签已经不是选择题了。

周经理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清清嗓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再说句实话吧。你要是不签这合同，投胎号现在排到八百三十年之后——你等得起吗？"

沈酌被这话呛得差点笑出来。

她活了二十八岁，听过无数种劝人上班的理由。有人跟她谈理想，有人跟她谈平台，有人跟她谈"年轻就要拼"，还有人跟她谈过期权——就是没人跟她谈过投胎排号。

八百三十年。她算了一下，够她在工位上再死两百多回。

更要命的是，周经理这话半点不像开玩笑。他拿出平板，翻了页，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串长长的排队列表，最顶上标着一行字：轮回通道·当前排队号，尾号3164709号前等待约八百三十年。数字写得清清楚楚，白底黑字，比她见过的任何报表都真。

沈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生前排队取号：挂号排过，摇号排过，抢演唱会票也排过。死了还得排，行，这很合理，跟活着的时候一脉相承。

"……行吧。"她把合同翻回第一页，又从第一个字开始重新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暗格和第二页，这才拿起笔，"签。"

笔尖落到"沈"字上的时候，她顿了顿，抬头问了最后一句。

"我那个工位，前一个干活的，他也没签这份合同？"

周经理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签了。"

"那他现在人呢？"

"……走了。"

沈酌没再问下去，低头把名字写完。字迹工整，收笔利落，和她生前给客户签字一模一样。

周经理松了口气，把合同收回去，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沈酌接住一看，是一枚工牌，塑料壳的，正面印着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衣服，背景是灰白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看什么让人吃了一惊的东西。

"照片哪来的？"她问。

"系统自动生成的，"周经理说，"照片不重要，你认这个就行。"

工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善后处理部·现场执行组。

沈酌把工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别在胸口——临死前她工位上那枚工牌也是这么别的，只是那枚是深蓝色的，这枚是黑色的，像是给"现场执行"四个字量身定做的颜色。

"部里有人在吗？"她问。

"有，都在加班呢。"周经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你直接上楼就行，三楼，工位我都给你留好了——靠窗那个，前任刚搬走，东西还没收完，你到了先凑合坐。"

沈酌站起身，把这句"东西还没收完"记在心里。

她走到门口，门锁"咔哒"一声自动弹开。临出门前她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了一句：

"周经理，你刚才说我是'自己人'——那我前世，死的也是累死的？"

周经理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这个……档案解封了你再问，现在问了我也不能说。"

沈酌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她转身走进走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不长，一扇门通着另一扇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工牌，在"现场执行"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忽然冒出个念头：

上一份工，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琢磨明白，就知道是加班加死的。这一份呢？她笑了笑，把工牌别正了，朝三楼走去。

——反正都是干活，在哪干不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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