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任的烂摊子

三楼的楼道比一楼窄了一半，灯也暗，是那种白炽灯管，有一根在不停地闪，闪得人心烦。

沈酌顺着门牌走，路过两间关得严严实实的办公室。一间门上贴着"投诉处理部"，下面一行小字：处理周期六十个工作日，节假日顺延，逾期自动续期。另一间门口堆着三个纸箱，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财务部待销毁，勿动"。她多看了一眼，纸箱封口处露出来的纸张边角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最上面一行赫然是"气运划拨"四个字。

她把那四个字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善后处理部的门没有锁，推开门的时候，她先闻到一股味道——茶水、打印纸、灰尘，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韭菜盒子味，混在一起，活脱脱一间加班到凌晨的办公室该有的味道。

屋里的灯是亮着的，但亮得很敷衍，像有人随手拍了一下开关就走了。房间不大，摆了六张工位，五张都空着，桌面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有人坐过。只有靠窗那张，跟其他五张是两个世界。

靠门那面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三行字：工单填十七份，缺一份不盖章；签字找八个领导，差一个不算数；出差申请走三天，工单紧急是三分钟。三行字下面被划了一道杠，另起一行，笔迹歪歪扭扭：以上规则自今日起试行。

沈酌盯着这块白板看了几秒。她从业六年，见过写管理者，见过写目标的，还是头一回见到把办事流程写成行为准则钉在墙上的。行吧，至少说明这部门办事有规矩，规矩还挺绕。

白板旁边的墙根，立着两个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甲柜，工单原件，请勿私拿；乙柜，离职人员档案，请勿翻阅。沈酌的目光在"离职人员档案"几个字上停了停，又收了回来。不要紧，来日方长。

她收回目光，走到主工位前。那张工位上堆满了东西。文件摞得比显示器还高，文件夹的脊背朝外，五颜六色，有的已经磨白了边。茶杯里还剩半杯茶，水面结了层膜，底下泡着几片看不出原样的叶子。键盘上压着一包开了封的饼干，袋口卷了两圈，用夹子夹着。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写着：工单池密码看抽屉里那张便签，别问我要。

沈酌站在工位前，看了三秒钟，职业病先醒了。

她没先动那些文件，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抽屉拉开一半的，她伸手推回去；滚落到桌角的笔，她捡起来放回笔筒；键盘边缘碎掉的饼干渣，她拿纸巾扫进掌心，扔进垃圾桶。这些动作她做惯了，在事务所也这样——接手别人做一半的项目，第一件事是先把桌子清利索，否则连自己在哪都找不着。

清完桌子，她才开始翻文件。

交接文档一共三页纸，打印的，没有装订，纸张边缘毛糙，像是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就再没好好放正过。第一页是封面，中间一行大字：《善后专员工作交接说明》，下面一行小字：离职人亲笔确认后生效。

离职人那一栏空白，没人签名。

沈酌挑了挑眉，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写的是"工单交接明细"，开头一行：本人任职期间经手工单共计一十三件，均已办结，系统可查。最下面一行补充：全部结清，无遗留问题。

她数了数桌上未归档的工单材料——十一份，其中四份封面状态栏还空着，三份盖着"处理中"的红章，还有两份夹着退回意见，上面批着一行字：证据不足，驳回。

嘴上说着十三件全部办结，桌上摆着的十一份里就有九件不对劲。

她又把第三页拿起来。第三页更简短，一共三行。第一行写离职原因：个人原因。第二行：工作需要，主动申请调离。第三行是日期，比今天的日期晚了整整两个月。

沈酌把三页纸并排铺在桌上，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它们收起来，夹进自己那个本子里。

这份交接说明，她数出五处对不上的地方。

第一处，离职人签名栏空着，文末却标着"已确认"。第二处，一十三件工单全部办结，实物材料剩九件没结清。第三处，离职原因写"个人原因"，可第三页那句"主动申请调离"，和抽屉里翻出来的半张退工通知单对不上，通知单上写的是"不予续聘"。第四处，交接日期比今天晚两个月，也就是说这套交接说明，是提前两个月就写好的。第五处——她盯着第五处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盖着"处理中"红章、又被人揭掉章的材料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有一行被涂改液盖住的小字，她对着光辨认了半天，读出三个字：因果债。

前任走之前，跟她玩了个专业对专业的游戏。

沈酌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在自己工位上绝不会做的事——她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行，算你狠"的笑。她干审计这么多年，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布置作业。你藏得越深，她挖得越起劲。这份交接说明在她眼里已经不是烂摊子了，是一张考卷，前任出的，就等着她来答。

她重新把十一份材料铺开，按封面的编号排好序。封面上的工单编号是二十位的，前面几位大概是年份和部门代码，后面一串数字，看着像系统随机生成的，每张的编号都长得差不多，差一位就要重新对半天。她一边排一边腹诽：编号编成这样，是怕审查盯上哪一单吗？排完，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才把四份空着的抽出来放左边，三份"处理中"的放中间，两份被驳回的放右边，剩下两份没问题的放回文件盒。

排完序，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前任留下的账，第一笔：交接说明与实物不符，差九件。五处矛盾已列，待查因果债。

写完之后她没有马上合本子，又添了一行：工单编号二十位，大概率故意错位，建议逐单核对编号与归档原件。她写的"建议"两个字，在事务所的时候，其实是"立刻"。

写完，她合上本子，正要起身，余光忽然扫到桌角那盏小台灯。

是一盏巴掌大的台灯，圆形的灯座，她刚才清理桌子的时候它一直暗着，她没当回事。现在它亮了，暖黄色的光，不刺眼，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拿手电筒打暗号，闪得有节奏，三短一长。

沈酌盯着那盏台灯看了五秒，台灯又闪了一遍，还是三短一长。

她没动。台灯也不动了，就那么亮着，像在等什么。

"……有人？"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台灯的灯光明亮了一瞬，然后开始飞快地闪，闪得像急了，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圈晃动的影子。沈酌看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拉开抽屉，摸出那张写着工单池密码的便签——七个数字，她照着输入，屏幕亮起来，弹出一行字：

善后处理部·工单池，待处理工单：2件。

她盯着"2件"两个字看了两秒，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圈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对，就是我。

沈酌坐回椅子上，盯着那行"待处理工单：2件"，忽然觉得，这个善后部，从前任到台灯到工单池，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

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罩住半个桌面，把她刚理出来的文件照得清清楚楚。沈酌看了它一眼，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朝灯座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你要是想说什么，就先别闪了，等我理完这些再说。"

台灯的光安静了一瞬，然后缓缓暗下去，像一个人听懂了话，乖乖等着。

沈酌收回目光，把那份夹着"因果债"三个字的材料又抽出来，摊在面前。涂改液盖住的地方她刚才已经读出个大概，但这会儿光线正好，她把材料凑近台灯，勉强又能多辨出几个笔画——因果债，源自前任任务，遗留未清，建议后台核验。

"建议后台核验"。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想替前任叹口气。自己都知道要核验，还把人家的工单作废了才走，这不是给后来人挖坑吗？还是说，挖坑的人压根没打算让后来人轻松过关。

沈酌把这句话原样抄在便签上，贴在材料封面，然后挽起袖口，开始了入职后的第一笔自查。

账可以烂，但她这个人坐进来了，烂账就得一笔一笔理——这是她干了六年审计，唯一改不掉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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