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酌照旧坐在账房那张高桌后面,把李老先生留下的账册按月份摊开,从年初第一册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
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皇帝老儿那一列的笔墨采购。昨天晚上她想了一宿,三十两一笔的"特供笔墨",每月都有,金额带波动,像跟着什么行情走——这种账,要么是实打实买了什么贵东西,要么是在底下藏了别的事。她打算先把一年的笔墨账全抄出来,对照着看。
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抄得很快,哪个月几笔,哪个月空着,金额的尾数带不带零头,都落在本子上。两个时辰下来,她抄出了十四笔"特供笔墨"的明细。十四笔里,有十一笔的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南城的"松烟斋"。
一个墨铺,半年里给宫里供了十一批"特供",笔笔金额不重样,从二十二两到三十一两七钱,尾数都是实打实算出来的,不像胡编的,可也不像正常买卖——正常买卖哪会月月把金额打个不同的零头?倒像是按什么比例,对着另一本账报出来的。
她把"松烟斋"三个字圈了起来。卖给宫里东西的铺子,内务府都有备案,回头翻翻登记簿,就知道这铺子背后是谁的产业。
翻到第二册的时候,小福子端着茶壶进来了。
"姑姑忙呐?"他把茶放在桌角,眼睛往摊开的账本上瞟了一眼,"这都翻到年头上的账了,找什么呐?"
沈酌没抬头,手指还在账页上滑:"清账。对一对去年的笔墨开销。"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对了,这宫里用墨,走的是什么章程?"
"章程?"小福子想了想,"各宫按份例领呗。娘娘们用的好墨,都是内务府采办了送过去的,账上记'特供'。"
"特供的墨进哪个宫,都有账吗?"
"有啊!"小福子答得干脆,"哪宫领的,领了多少,内务府都记着,一笔不会差。"
"那淑妃娘娘那会儿领的笔墨,也是走内务府?"
小福子的笑僵了一瞬。
他飞快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沈酌,压低声音:"姑姑,您怎么提起淑妃娘娘来了?"
"清账清到去年的,正好翻到那一笔。"沈酌抬起头,语气平淡,"怎么了,不能提?"
"倒、倒也不是不能提……"小福子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就是这位娘娘,宫里现在都不兴提了。她老人家没了之后,上头发过话,说淑妃娘娘的事,一概不必再议,账也封起来了。"
"封起来了?"
"封了。她那几册账,跟别人的不在一处。"小福子比划了一下,"挪到后头那间空屋子里锁着呢,钥匙在总管那儿。"
沈酌把"钥匙在总管那儿"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追问,端起茶喝了一口:"行,我知道了。"
小福子松了口气,端着脸盆出去了,临出门又回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她目送他出门,忽然开口:"福公公。"
"哎?"小福子停在门口。
"淑妃娘娘入宫那年,宫里闹没闹过什么大事?"她像是闲聊,"我清账清到那阵子,翻出几笔动账,想找个人问问底细,又不知道问谁。"
小福子脸上的笑又僵了僵,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两眼,才半侧过身,压着嗓子说:"姑姑,您要问别人,奴婢还能说道说道,问这位——奴婢劝您,别问。她老人家在的时候,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一处不'太平'的。"他加重了"太平"两个字,又补了一句,"真出事的那阵子,整个后宫跟哑巴了一样,谁也不敢多嘴。"说完,不等沈酌再问,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沈酌坐在桌后,把这两句话来回嚼了一遍。没有一处不"太平",真出事的时候谁也不敢多嘴——这话听着是全好话,底下全是窟窿。她把这几个字记在本子上,顿了顿,又添了一行:查淑妃入宫当年,宫内各处支出异动。
她重新低头看账,目光却不在墨上了。
淑妃的账不在这间屋里——那她昨天翻到的那几册"淑妃寝宫五月七百一十二两"是什么?册子就码在黑漆木柜里,月份连着,账目齐整,她亲眼翻的。要是上头真把这位的账封了,锁在别处,那她看到的这套账,就是有人特意放在柜子里,等着被翻的。
她放下笔,把这件事跟昨晚的审计表对到一起。
那些线里,凡是跟淑妃有关的,颜色都不是正常该有的样子:红的发黑,紫的拧成麻花,还有两条白得发透的。她原以为是时间久了褪色,现在看来,恐怕是有人重新"上过色"。
到下午,她趁着交账的功夫,往内务府后库那边转了转。
后库是存旧账的地方,比账房还偏,一溜灰瓦房,门锁着铜锁。她没钥匙,也没打算撬锁,只是站在院门口,隔着门缝往里面看了两眼。屋里光线暗,隐约能看到一排排柜子,跟账房那黑漆木柜一个款式的,码到房梁。
她正要转身走,眼角余光扫到墙角一个字纸篓。
篓子里堆着些废纸,最上面一张,是撕了一半的旧账页,边角发黄,墨迹洇了水,晕成一片。她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对着光看。残页上只剩半个字框,隐约是个"德"字,底下一行小字,看不清了。她翻过来,纸背粘着一点干掉的浆糊,像是从某本册子封面上揭下来的。
"德"字。她把这半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走了两步,她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字纸篓——篓口朝里,半埋在墙角,不像随手摆的。残页偏偏躺在最上面,像专门等谁来捡。她把这个"刚好"记在心上,才真的走开。
晚上,沈酌把值守间的门闩好,又点起了灯。
她先没开平板,坐在桌边,把白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淑妃的账被"封"起来,可柜子里明明摆着一套账;内务府后库的字纸篓里,捡到半个"德"字的残页;账本上还圈着一个从没听过的"松烟斋"。然后她才掏出平板,打开那个"后宫全扫"的文件夹,把昨晚存的线一张一张调出来,挨个给线对名字。
第一条线,从冷宫那口井出发,直连御书房,挂"命"字牌。她把它标在一边,没急着认领。这条太粗,太黑,牵的东西太多,名字给它之前,得先把事情理清楚。
第二条,白线,悬在冷宫西侧厢房廊下。冷宫西侧,她昨晚实地去过,那边住着的,是一个穿旧青衫的宫装女人,白日里靠在门边晒过太阳,手上总是缝着什么东西,人来人往都不抬头。
"裴明玉。"沈酌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原宠妃,被淑妃取代之后,打了冷宫。白线悬在廊下,说明这个人在宫里的"身份"已经被整个抹掉——嫔妃册上除名,后宫旧档销毁,如今连个正经称呼都没有,只剩一个旧人住在冷宫里。她给这个名字后面添了一笔:曾获封,后遭废,查旧档册是否留痕。
第三条,白线,挂在东宫旧邸遗址上。东宫旧邸,住过的是被废的太子。她想起翻账时看到的那本宫城舆图的批注:东宫于前年荒废,原住之人迁出,后无记录。
"萧景衍。"她写下第二个名字。被废太子,母妃含冤而死,如今人在哪儿,舆图上没写,账本上更没有。她在他名字后面添了一笔:旧邸荒废,人未登记,问东宫旧人下落。这个人最麻烦——被废的太子,宫里即便提起,也得避讳三分,想打听他,得像拆线头一样,一根一根往外抽。
第四条,她回放白天捡到的那个"德"字,又想起账房前任走的那句"家去养老",以及审计表上那条缠向宫外小院的岔线。宫人养老的院落,住着出宫养老的老宫人。
"李德全。"她写下第三个名字。老太监,淑妃宫里得罪过人的旧人,据说早前就"放出去了",恰好也是养老院那片。她顿了顿,又把白天那个"德"字残页拿出来,对着灯光比了比——笔画走势,跟"德"字严丝合缝。一个养老院的老太监,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内务府后库要销毁的账页上?除非他经手过那笔账。她在这名字后面添了一笔:残页对字,疑与旧账有关,须见本人。
她写完三个名字,停笔想了想,又在第四个空格上落下去:废后,沈清辞。
冷宫里住着两个人,西厢是裴明玉,正屋那位穿着素、不怎么出门的就是废后。线图里,冷宫范围的红线最多,十九条紫线里近半数在冷宫打转,其中一大半缠的,都是正屋那个方向。
"萧景衍,沈清辞,裴明玉,李德全。"她把四个名字排成一行,又逐个在后面添了备注:废太子,废后,冷宫旧人,养老院老太监。前三个都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唯独李德全在宫墙外头,要见,得先找到出宫的门路。
四笔账,四个人,四条线,全都跟同一个源头绕不开——淑妃。
沈酌把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写上:世界一·善后清查名单·第一批。
她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合上本子,熄了灯。
窗外,更漏还是那个更漏,一声一声地响。今天她给这桩案子开了一个头,四笔账都落到了纸上,可每一笔的结,都还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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