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旧事这种事,最忌讳直接问。
沈酌在账房坐了三天,把"想问的事"拆成了二十多个小问题,分散在每天干活的间隙里,跟不同的人随口问。问送柴的粗使太监今天宫里是不是添了人,问领炭的宫女冷宫那边冬天炭够不够烧,问换灯油的嬷嬷东六所现在住的都是哪几位主子的宫人。每个问题都小得像一粒沙,但答的人多了,沙子就堆起来了。
头两天,她问到的都是些零碎:淑妃入宫那年,是宫里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年;她住的寝宫翻修过,花的是内务府的银子;当年光给她添置东西的单子,就比别的妃嫔厚了三寸。
这些她都知道。账本上写得更细。
真正有用的,是第三天下午。
那天她借着送账本的由头,在洗衣局后头的井台边歇脚。洗衣局的老嬷嬷姓桂,在东六所干了三十年,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会主动说的人。沈酌蹲在井台边帮她晾衣裳,晾一件,搭一句闲话。她是故意的——桂嬷嬷这种人,你跟她说正事,她一个字不吐;你跟她一边干活一边唠闲嗑,她反而愿意多讲两句。晾到第三件的时候,桂嬷嬷先开了口。
"新来的吧?"她上下打量了沈酌一眼,"账房的?"
"是。"沈酌应着,"前两天刚调来,给东六所各处清账。"
"清账好。"桂嬷嬷点点头,"清账的人不惹事。"
沈酌笑了笑,把一件袍子抖开搭上竹竿,顺着话茬往下接:"嬷嬷,淑妃娘娘当年,是不是特别得宠?"
"得宠?"桂嬷嬷把一件袍子甩平,"得宠的多了。她啊,不是得宠,是会来事。"
"怎么个会来事法?"
桂嬷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拧衣裳,不紧不慢地说:"她入宫那年,正是皇后娘娘风头最盛的时候。她头一天见皇后,当天晚上就搬了半个妆奁过去,说是孝敬娘娘。第二天,全宫都知道淑妃是皇后的人了。"
"然后就攀上去了?"
"可不。皇后那人,心软,架不住人天天捧着。淑妃天天往她宫里跑,给她梳头,陪她说话,连她那个小儿子,都跟着淑妃亲。"桂嬷嬷说到这儿,顿了顿,"皇后的小儿子,那时候才六岁,正是养在身边的年纪。"
沈酌手上晾衣裳的动作没停,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笔:皇后的小儿子,六岁。
她想起前几天翻到的任务日志第七行——"与太子(六岁)于御花园偶遇,太子失足落水,已救起。此事按计划执行。"
六岁。淑妃任务日志里的太子,也是六岁。
"后来呢?"她问。
"后来?"桂嬷嬷把水拧干,声音放低了些,"后来皇后就废了呗。"
"怎么废的?"
"宫里传说是她自己的问题,犯了大错。具体什么事,没人说得清。"桂嬷嬷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压着嗓子,"只知道废后那天,来传旨的,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
沈酌手上顿了顿。
"淑妃的人来传旨废皇后?"
"嗯。"桂嬷嬷点头,"满宫都看着。传旨太监捧着圣旨,站在皇后宫门口念的,淑妃娘娘就在旁边站着,亲手把皇后扶起来的——那场面,啧啧。"
"她不是皇后的自己人吗?"
"所以啊,"桂嬷嬷把衣裳搭回竹竿上,"宫里人都说,淑妃这才是真本事。捧人的时候捧上天,翻脸的时候一寸都不留情。皇后到废,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了她。"
沈酌没接话,把这句话记了下来。皇后到死都没想明白——可任务日志里写着,废后案的推手就是淑妃,她哪儿是想不明白,她是压根没打算让皇后想明白。
"那太子呢?"她问,"刚说的那个小儿子,皇后废了,太子——"
"太子不是皇后生的。"桂嬷嬷打断她,"太子的生母是容妃,容妃早没了。太子能被立,是皇后当年帮着说了话,把容妃的孩子养到了自己名下。"
沈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皇后的小儿子只有六岁,太子萧景衍是容妃所出、记在皇后名下。淑妃先捧着皇后,把皇后的"嫡母"身份抬起来,让太子的位置也稳了——然后反手废了皇后,又一个反手,把太子也拖下水。一步棋,连废两个人,还都跟她没关系。
"太子是怎么废的?"她问。
桂嬷嬷这回倒是没犹豫,伸手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又攥紧:"谋逆。"
"谋逆?"
"说是搜出了太子谋逆的信件。铁证如山。"桂嬷嬷说到这儿,语气也带了些唏嘘,"可谁都知道,太子那孩子,从小读到大的书,连只蚂蚁都不敢踩。谋逆?说出去谁信。偏偏证据就在那儿摆着,还是从太子书房搜出来的。"
"太子书房的东西,外头的人怎么搜得着?"
"禁卫办的差,说是奉旨搜查。"桂嬷嬷摇摇头,"搜出来的时候满宫都传遍了,人人都说太子这回是真完了。可事后我琢磨着,那批东西来得也太巧了——头天晚上禁卫才请的旨,第二天一早'证据'就从书房搁到案头上了?书房天天有人扫,多了一包纸,愣是没人看见?"
沈酌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只顺着问:"那批东西,是谁送进东宫的?"
"宫里禁卫。"桂嬷嬷补了一句,"听说那批'证据',是太监总管李德全经手送进东宫的。"
李德全。
沈酌晾衣裳的手停在半空。
第四个名字,跟第三个线索,就这么接上了。
她低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接着晾衣裳:"李公公……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下文。"桂嬷嬷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太子废了,皇后也废了,淑妃娘娘那阵子倒是风光,宫里上上下下都让着她。结果你猜怎么着?风光了没半年,她自己也病逝了。走得还怪急的,头天还能在御花园赏花,第二天就没了。"
"病逝?"
"说是急症。"桂嬷嬷摇摇头,"到底什么病,没人知道。反正那年宫里出了三件大事:皇后废,太子废,淑妃薨。一年之内,全赶上了。那一年,整个后宫跟哑巴了一样,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沈酌没再问了。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抖开,搭上竹竿,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身:"多谢嬷嬷。"
"谢什么。"桂嬷嬷摆摆手,"横竖都是些老皇历,跟谁说说都一样。你一个账房的,打听这些做什么?"
"清账。"沈酌说,"账上记着淑妃娘娘宫里的开销,有几笔对不上,想借着旧事理一理。"
桂嬷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拎着盆走了。
沈酌站在井台边,看着她的背影出了洗衣局,才慢慢把袖子里那个本子摸出来,站在井台边上,用笔头抵住嘴唇,理了理头绪。
今天这一趟,问出了四条线。
一,淑妃入宫头一天就投靠皇后,搬了半个妆奁过去,全宫皆知。二,皇后的小儿子六岁,养在皇后身边,淑妃靠这个孩子贴上了皇后——任务日志上那个"救太子(六岁)",救的其实是这个小的。三,废后当天,传旨的是淑妃宫里的人,淑妃亲手扶着皇后听的旨。四,太子的"谋逆证据",经李德全的手送进东宫。
一年。入宫、得宠、捧皇后、废皇后、废太子、"病逝"。一整年,每一步都踩得严丝合缝,像有人拿着剧本演下来的。
要真是剧本,那写剧本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沈酌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该回账房了。
她往回走的时候,步子不快,脑子里却在一页一页翻白天的对话。桂嬷嬷说淑妃"捧着人",她信;说淑妃"翻脸不留情",她也信。可有一件事对不上——任务日志里写得明白,淑妃是快穿者,入宫是为了执行任务。任务目标是"完成主线剧情",不是争宠。那她捧皇后、废皇后、废太子,这每一步,是任务要求她做的,还是她自己"加戏"?
要是任务要求做的,那任务记录里为什么不写?要是她自己加的戏……一个快穿者,没任务也要在宫里翻云覆雨,图什么?
她想起任务日志里那句"第128日:任务完成,已飞升"。任务完成之前,她还在宫里"病逝"了一回。一个要飞升的人,先死一次,再飞升——这个顺序,怎么想怎么别扭。
沈酌把这个别扭记在本子上,添在"待查"那一栏的最上面。然后她合上本子,进账房之前,先站在门槛外头,把鞋底在门沿上蹭了蹭。
宫里的规矩,进门先净鞋。
她蹲下身蹭了两下,忽然又想起前天查到的——账房门槛内侧那道划痕里的白色细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又看了看门槛内侧那道还亮着的痕,把它跟今天打听来的旧事放到了一起。
淑妃废皇后那天,是她的人来传的旨。那这宫里,除了淑妃,还有谁,能让外面的人踩着细白沙子,进出内务府账房呢?
她直起身,跨过门槛,坐回桌后,摊开那本账,接着清她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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