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少三页

沈酌回到值守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先没点灯，把门闩插好，又把窗户上的纸糊缝儿挨个按了一遍——这间屋子是旧房改的，窗棂和墙之间有缝，夜里透风，也透光。确认外面看不见屋里的灯火，她才摸出平板，在桌边坐下。

"零七。"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桌角那盏台灯的光焰晃了晃，慢吞吞地探出半个光球。零七打了个哈欠——如果光球能打哈欠的话，光焰一明一灭的，像没睡醒："沈姐……这才几点……"

"亥时刚过。"沈酌说，"起来，有事问你。"

光球又晃了晃，整个从灯座里滚出来，悬在桌面上方，努力把光调亮了些："什么事？"

"世界资料。"沈酌把平板往它跟前推了推，"我接的那个工单，古代宫廷，G-07-0031。你要给我提供的世界资料，现在调出来我看看。"

"哦，好。"光球应了一声，光焰定了定，像是进了系统。过了几秒，它说："沈姐你稍等，我找找……世界资料，古代宫廷——在这儿，我传给你。"

沈酌低头看平板。屏幕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起得很规范：《世界G-07-0031背景资料汇编·善后用》。她点开，里面整整齐齐列着几个子文件夹：世界概况、主要人物、历史沿革、因果动态、附则。

"挺全。"她评价了一句，先点开世界概况。

概况写得中规中矩，一屏屏翻过去，都是她已经知道的东西：王朝年号、宫城规模、礼制俗例。翻到末尾，有一个"世界稳定度监测"小节，拉了一条折线，标注着"近三年平稳"。沈酌看了一眼那条线——三年前有个低谷，之后一路回升，曲线画得挺顺。

"这个稳定度，谁测的？"她问。

"技术支持部。"零七答，"每个季度扫一次，出报告。"

"三年前的谷底，就是淑妃入宫那年吧。"

光球的光焰闪了闪："……好像是。"

沈酌没追问，退出概况，点开"主要人物"。

这一栏她最想看。子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名字却跟整本汇编格格不入：《人物名录·正式版（最终）》。她点开，文件头一行红字：本册人员信息以上级批复为准，如有出入以批复为准。

"你们一个资料汇编，还要'以批复为准'？"

"咳，管理局规矩，重要文件都得套这个头。"零七解释，"批复晚了，资料先用着，出事儿算他们的。"

沈酌"哦"了一声，往下看名录。名录分三部分：皇族、妃嫔、内官。她先翻内官，想找李德全——翻了一遍，没有。她又翻妃嫔，想找裴明玉、沈清辞——妃嫔那栏只有四个名字，都是现任的，一个旧人都没有。

"李德全呢？"她问。

"谁？"

"老太监，淑妃宫里经手过东宫那批'证据'的，总管。"

光球沉默了两秒，光焰闪了两下，像是在系统里翻找，然后说："名录里……没有这个人。"

"那裴明玉、沈清辞、萧景衍呢？"

"也、也没有。"零七的语气明显虚了，"这版名录……只录了现任的。"

沈酌把名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合上，没说话。她翻回文件夹根目录，重新数了一遍——世界概况、主要人物、历史沿革、因果动态、附则，五个子文件夹，都在，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少得可怜。

"零七，"她开口，"这版汇编，是你从系统里原样调出来的，还是你自己整理的？"

"我我我整理的！"零七答，语气里带了点邀功，"按善后部的模板，把需要的项都列全了——你看文件名，我还特意起了个正式的名字！"

"正式的名字。"沈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又点开"主要人物"文件夹，指着那个孤零零的文件，"那这个'（最终）'，是你写的？"

"是啊！正式文件嘛，都得标个'最终'，显得严谨！"

沈酌盯着"人物名录·正式版（最终）"这个文件名看了三秒，把平板放下，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零七，你这套资料，是从善后部给的模板生成的，对吧。模板要求哪些项，它就生成哪些项，模板有哪几页，它就只有哪几页。"

"对啊，不然呢？"

"可你调资料的时候，没发现这套模板，比你前任搭档给的资料少了几页吗？"

光球的光焰停住了。

悬在半空的光球整个定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好几秒没动。然后它慢吞吞地说："……少了？"

"少了。"沈酌把平板转过去对着它，"你这份汇编里，'主要人物'没有旧人记录，'历史沿革'只有三行大事记，'因果动态'整页空白。我查过善后部的标准模板——帮扶对象记录、人物关系图、任务成功日志，这三项是固定必填的。你这份里，一项都没有。"

零七的光焰抖了抖："可、可我调出来的就是这些啊……系统里就这些……"

"系统里就这些，还是系统给你的就这些？"

光球不说话了。它悬在半空，光一明一暗，像在努力琢磨什么，又像在努力不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小声说："沈姐，我这个权限……调出来的资料，系统会先筛一遍。有些内容，权限不够的，系统自动就不给我了。"

"权限不够？"

"嗯。实习助手的权限，只能调'公开'级别的资料。标注'内部'和'机密'的，系统不显示。"零七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之前没注意过还有这层，以为调出来的就是全部了……"

沈酌靠在椅背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零七的权限只够调公开资料，所以三页关键的——帮扶对象记录、关系图、任务成功日志——它压根儿就没见过，也不知道自己没见过。系统把该藏的都藏了，一个实习助手的权限，正好够她"查案"，不够她"看清全貌"。

她想起名录文件头那行红字：如有出入以批复为准。批复在哪儿？批复的人又是谁？

"零七，你们善后部的标准模板，是你前任搭档用的时候就在的，还是新添的？"

"应该……一直都在吧？"零七的语气犹犹豫豫，"模板是善后部早年的老前辈定的，据说定了十几年了，一直没改过。"

"你前任搭档用这套模板干活的时候，调出来的资料，跟你调出来的一样吗？"

"我没见过她调的！"零七慌慌张张解释，"我、我是她之后才来的，她走的时候我还没上岗呢。模板我是在系统帮助文档里看到的，范例页上画着那三页的样子，可我自己调，就调不出来了……"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一直以为范例页是、是个示意，不是真有的。"

"你帮文档里画着三页，你调出来只有两页，你就没想过对不上？"

"我、我以为那个文档是旧版！"零七的光焰抖了抖，"系统里的模板有时候会更新，更新完了文档没跟上，也是常有的事……我就没多想。"

沈酌看了看它，没再多问。她信零七那句"我不知道"——这孩子胆子小，藏不住事，真知道什么，早结结巴巴说秃噜嘴了。问题不在零七，在系统。系统替她筛掉的那三页，恰好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三样东西：帮扶对象的名单，人物之间的关系网，前任任务到底成没成功。

她把平板关掉，放到一边，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看了很久。

"那三页，我自己想办法。"她最后说，"你帮不了我，就算了。明天我开始一个一个见那四个人，从宫里能问出来的，不比资料少。"

零七小声"嗯"了一声，光焰闪了闪，慢慢缩回台灯里。缩到一半，它又探出来，补了一句："沈姐……那个'任务成功日志'，说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已飞升'？"

沈酌转过头。

"你在哪儿看到'已飞升'的？"她问，"你的权限不是看不了任务记录吗？"

"我、我昨晚看工单的时候……系统弹出来过一行字。"零七的声音又虚了，"就闪了一下，我以为是系统提示，没在意。现在想想，好像就是'任务已飞升·完成'什么的……"

"只弹了一行？"

"就一行，闪完就没了。"

沈酌把这个信息咽下去，没再追问，只说："行了，睡吧。明天还有正事。"

零七缩回台灯里，光焰灭了。

沈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那行"任务已飞升·完成"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系统给零七弹了一行"完成"，却不给完整日志；模板上明明白白该有三页，系统偏偏筛掉三页。要么是系统粗心漏了，要么是有人专门设了这条线，让每个查到这里的人，都只能看到"已飞升"三个字，看不到它后面跟着的到底是什么。

她翻开本子，在"待查"那一栏最上面，又添了一行字：

零七权限调出的资料缺三页（帮扶记录、关系图、成功日志）。系统"自动筛选"。查：谁设的权限，批复的人是哪一位，已飞升之后接的是什么。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躺下，看着屋顶。

明天要出门。要去见那个经手过"谋逆证据"的老太监——李德全。他经手过的东西太多，总有一两件，是系统筛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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