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优秀

交单是在复核完的第二天。

头天夜里她没睡好。风刮了一宿，后半夜才止，天亮时她照常起来，抄水洗脸。袖口那张纸条还贴着腕子，凉，硬，硌着皮肉——她没掏出来看，只隔着袖子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零七在桌底下趴了一夜，见她起了，才钻出来，光球晃了晃：“沈姐，单子该交了吧？”

“不急。”沈酌说，“先吃饭。”

“吃了饭呢？”

“吃了饭，誊报告。”

零七“哦”了一声，又缩回桌底。它知道她的规矩——递交的活儿，永远排在肚皮后头。

吃过饭，沈酌把笔洗了，先去开了柜子，从最底下抽出复核单。纸压了一夜，边角带着点潮气。她把单子摊平，拿镇纸压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该勾的勾了，该签的签了，末了那页附注栏空着，白得刺眼。她盯着那栏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往上添字——空着就空着，有些东西，单子上不该有，就不能有。

看完，她才铺开一沓管理局的抬头纸。清算报告，世界G-07-0031，二十位工单编号，她照抄了两遍，点着数了两遍，才敢往下写。

写倒是好写。复核单上该有的都有了：红的合了，紫的淡了，灰的散了，账平了。她把每一栏誊上去，写得比平时慢——不是怕写错，是前十七版表格把她写怕了。手一沾笔，就等着谁从哪儿冒出来，说一句“这版不对”。

誊到因果栏，她停了一会儿。复核单上写的是宫里看的字——命债一项，还款人萧景衍，已还。报告上不能这么写。模板那一栏印着四个字：清账确认，底下只留了一行空，够写数字，不够写人。她想了想，把十二、十九、三笔，一行一行填进去，填完又对着复核单点了一遍，确认没少一笔。名字没有上去。数字上去了，就够了——看报告的人认数字，看宫里的人认名字，两拨人，各看各的。

誊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空着五个签名位，头四个都印着头衔：经办人、复核人、审批人、终审人。第五个空着，头衔那一栏只有一个冒号。

她拿笔尖点了点那个冒号：“这个呢？”

零七凑过去看，光焰闪了闪：“理论上，是给质量监察留的。咱们部一共三个人——”它自己先噎住了，“好像，一直没人填过。”

“那以前谁签？”

“就、就是最后一个做事的人签。”零七的声音越来越小，“签了，就当监察过了。”

沈酌没接话。她低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上写，写得端端正正。写到第五个空位，连头衔带名字，一起写上自己的。末了把笔一搁：“行。五个人，齐了。往后出了岔子要追责，从经办追到终审，再到监察，全是我。一锅端，也方便。”

零七光球抖了抖，没敢接话。

她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漏页、没错字，才推过去：“传吧。”

零七“哎”了一声，光球裹着那几页纸，原地转了两圈，像在走什么流程。她看着它转，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在事务所那会儿，报告交出去，她当夜总睡不踏实，第二天一睁眼就刷邮箱，一遍一遍刷，刷到回执落地才算完。那时候她以为，等熬到不用给老板打工，就不用再等谁的回话了。如今倒好，进了管理局，还是坐在窗边等回话——等的还是三个工作日。

转完，零七小声说：“传上去了。质量审核组那边说，三个工作日内给结果。”

“多久？”

“三个工作日。”

沈酌“哦”了一声，把笔搁回笔架，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没辙，她把功过簿翻开，一笔一笔，记今天做了什么事，记完又嫌字太工整，划了重写，写了个歪的，才算顺眼。

“沈姐，”零七看不过去，“你在事务所的时候，出报告也这样？”

“出报告不这样。”沈酌说，“出报告的时候，报告已经定了。我这样，是报告出去了，没人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零七眨了两下，大概没听懂。她也没指望它懂。她只是坐在桌前，等。窗外日头挪了一截，又一截。她数了数，这是她穿过来以后，头一回觉得日子过得这么慢——慢得她总算有空想：这单要是没过，被打回来，她拉什么清单、补什么材料、找谁对账，一条一条，都想好了。想了三遍，末了又觉得荒唐。她一个干审计的，什么时候开始怕评审了。

从前十七版表格，回回都被人打回来。她早习惯了——习惯到这一回递出去，手心里一直攥着劲儿，像等着谁从表格那头伸出手来，再给她盖一颗钉子。三天，那手没伸过来。她攥着的那点劲儿，一点一点，松了。

“人家评审又不是挑刺。”零七像是看出了什么，小声安慰，“质量审核组只管单子齐不齐、世界稳不稳。齐了，稳了，就过了。”

“我知道。”沈酌说，“我不怕他们挑。我怕的是——”

她顿住了。

“怕什么？”

“怕他们连挑都不挑。”沈酌说，“连挑都不挑，说明这单在他们眼里，跟别的单子没两样。我干了这么一大圈，白干。”

零七听不懂这句话。她自己说完，也觉得自己矫情，就没再往下说。

第三天，没动静。第四天早上，还是没动静。她照旧蹲在账房门口，拿水缸边那点水擦鞋——鞋是翻案那天在雪地里走脏的，雪早化净了，泥渍还在，她擦了几遍，总觉着没擦净。

零七从里间撞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的鞋“啪”地掉进水里。光球整个亮成一团，声音都劈了：“沈姐！沈姐！回了！回了！”

“什么回了？”

“评审！”零七把一张影子似的纸推到她跟前，“质量审核组评完了——优秀！”

沈酌伸出去捞鞋的手，顿住了。

“你再说一遍。”

“优秀！”零七跳着，“工单G-07-0031，善后评价：优秀！评语三条，因果梳理完整，证据链闭合，方案落实到位——最后还补了一句，复核程序规范！”

沈酌把鞋捞出来，拧了拧水，晾在缸沿上。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字不多。一行评审结论，三行评语，末了落款盖着质量审核组的大章，红得发亮。

她看了两遍，把纸折好，塞进袖口——跟那张写着“东宫旧邸”的纸条挨着。

“优秀。”她念了一遍，停了一会儿，又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在跟谁对账，对到最后一位数，总算对上了。

她忽然问了一句：“优秀上头，还有没有更高的？”

零七愣了一下，光焰闪了闪，像去翻了什么手册：“卷宗里……最好的就是优秀。再往上，没有别的了。”

“哦。”沈酌把纸又叠了一遍，“那就是到头了。”

“到头了。”零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高兴，“沈姐，到头了。”

她没接话，把叠好的纸塞回袖口，跟那张纸条挨着。

“沈姐。”零七凑过来，声音忽然小下去，“……你笑了。”

沈酌的手顿了一下。

“我笑了吗？”

“笑了。”零七说，“刚才你看那行字的时候，嘴角——笑了。”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手指是湿的，带着水缸边那点凉意。她摸了一下，又放下来，说“没有吧”。语气很轻，跟平时判账的口气不一样，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零七没再多说，光球晃了晃，半悬在空中，像是在笑。

那天傍晚，沈酌没再翻功过簿。她坐在账房门口，看天一点点暗下去。风还在吹，可不像昨夜里那样呜呜地撞墙了——也许是心里那根弦松了，风过了墙，进了耳朵，就只是风。

她想起刚接这单时，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睡的那一宿；想起工单池里那单躺了九天没人碰的因果积压；想起十七版表格；想起那句“待遇是最好的”。她当时觉得这话是哄人的。如今报告压进袖口，贴着腕子，跟那张白线条子挨着——她忽然想：这活干下来，好像，也没那么烂。

“没那么烂”三个字，她自己念了一遍。念完，嘴角又动了动。这回她没去摸，由着它去。

天全黑了，账房点上灯。零七趴在她手边，忽然说：“沈姐，回函上，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什么小字？”

“工单结算及积分发放，请于回局办理。”零七念完，自己先愣了，“回局？咱这工单，还没完吗？”

沈酌拿过回函，就着灯把那一行小字又看了一遍。字小，印得也淡，像谁随手加上的，夹在评审结论和落款章中间，不多看一眼就能漏过去。

“完是完了。”沈酌说，“完了，才要回去领钱。”

她把回去要办的事，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排了排：结算，领积分，核对工单金额。前世她干的就是对账的活，对到想吐，如今倒好，头一回盼着回去对账——对完账，这单才算真正落袋。排完，她又摸了摸袖口。那张纸条还在。它不在单子上——这事儿她想过，回去也不打算提。

她把回函收好。灯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窗外风过宫墙，呜呜的——这一回听着，她没觉得是那种一夜没停的响。

明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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