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除以二

天没亮透，沈酌就起了。

她把褥子叠好，枕下那张纸条又摸了一遍——在。功过簿、账房钥匙，一样一样归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还是那间屋，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只是桌面上的墨渍比刚来时多了几道，都是她划的。她想说句什么，想了想，什么也没说，锁了门。

零七在院门口等她，光球裹着一团雾气，小声说：“沈姐，返程通道约的是卯时，城门外。”

“谁约的？”

“后勤部。”零七说，“出单的时候系统就排好了，任务完成后自动激活，三天内有效。咱要是超了三天没走，通道就关了。”

“关了怎么办？”

“关了，就自费补票，费用不退。”

沈酌没接话，心里把“系统自动约了通道、超时自费补票、补票费用不退”这几个字串了一遍，像在事务所看一份费用报销单。

去程那回，她在调度站把价目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费用不退”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含损耗及维护。她当时没细想，如今揣着那句“补票费用不退”往回走，忽然觉得这两行字是一条线的两头——羊毛出在羊身上。

城门底下就是一块界碑，旁边立着根灰杆子，杆上挂了块铁牌：善后返程·G-07-0031通道。她按零七说的把工牌往铁牌上一贴，脚底的地面忽然一沉，整块青石板往下陷了一截，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口子。

又是那条传送带。

昏黄的灯，灰白的墙，窄窄的通道。这回是回程，传送带往另一个方向走，可颠法一点没变——连颠带震，上下一齐来，拐弯的时候照旧把她往墙上甩。她攥着扶手，咬了半天牙，等传送带慢下来，才松开手，腿一软，扶着墙站稳。

这趟她学乖了。去程头一回坐，不知道哪个弯急、哪个坎深，被甩得手肘擦破一块，手腕也扭了一下。这回她全程没撒手，急弯来之前先咬牙，颠起来的时候跟着晃，没再撞墙——可腿还是软的。她在心里给后勤部那条通道记了一笔：去程摔一回，回程再颠一回，来回两趟，够记一辈子。

零七又晕了。光球缩在她口袋里，光焰跟断了电似的，好半天才重新亮起来：“沈……沈姐，到了。”

“我知道到了。”沈酌说，“你们善后部，回程也晕？”

“晕。往返都晕。”零七说得理直气壮，“体质问题！”

出了通道，身上已经换回管理局那身衣裳。她检查了一遍，签字笔在，本子在，平板在，工牌也回来了，别在胸口，跟走时一个位置。袖子一抬，那张纸条还贴着腕子，硬，硌着——在。

调度站大厅还是那样，几排塑料椅子，靠墙一排闸机，无声无息，像没人在乎谁来了、谁走了。她出了灰楼，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褪了色的蓝漆牌子，回了局。去程头一回走这儿，她还嫌这楼灰、这椅子凉；如今回来，倒觉得灰得挺安稳——灰楼嘛，不灰才怪。

三楼。灯管还是那根坏的，还是闪。她推开门，办公室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折叠椅，办公桌，靠窗的工位，桌上那叠空白表格压在桌角，一页没动。

她坐下，先开平板，点开“我的账户”。

因果积分+800。功德+500。到账了，对得上。

她习惯性地把这两个数，跟接单那天零七报的数又对了一遍——因果积分+800，功德+500，一字不差。老审计的毛病，到账先对合同，对上了，才敢往下看。

再往下滚，“绩效”一栏，一行字：

本单绩效积分：3691（按现行办法×50%折算，四舍五入取整，实发1846）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以上折算据实核算，多退少不补。

沈酌把这一屏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50%”，第三遍看“多退少不补”。她又试着点了点那行字，想看看3691是怎么算出来的——工单金额多少、按什么比例折、折了几道，一样都没有。系统只给结果，不给过程，那一栏点不开，灰的。

3691，砍一半，1845.5，四舍五入，1846。数没算错。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个数——除以二。这三个字，系统不肯写，写的是“×50%”，好像披了件体面衣裳，就没人认得出是除以二了。

“零七。”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合同里怎么写的？”

零七凑过来，光球一明一灭：“合同里写，工单折算工时，工时折算积分，积分折算工资，一层套一层……”

“有没有写，试用期绩效先砍一半？”

零七的光焰闪了闪，像是去翻了半天手册：“……没、没写。合同里就写，转正之后绩效翻倍。”

“对。”沈酌说，“翻倍是往后翻，砍半是现在砍。两头都占，就这意思。”

零七的光焰抖了抖：“可、可这是制度……制度就是这么定的吧？”

“合同里没有。”沈酌说，“合同里写了转正翻倍，没写试用期砍半。没写，就不是制度，是做法。做法这种东西——”她顿了顿，“可改。”

她没急着发火，先把这页截了个图，存进本子的夹层——跟那张纸条隔一页。存完，她站起来，把平板往兜里一揣，朝门口走。

“沈姐你去哪儿？”

“财务部。”沈酌说，“3691凭什么变1846，总得有人告诉我。”

三楼走廊比楼道窄，灯也暗。路过投诉处理部，门上那行小字还在：处理周期六十个工作日，节假日顺延，逾期自动续期。头一回路过这儿，她刚接那摊烂工单，把这行字念了一遍，心说六十个工作日，够磨。如今再看，倒觉得敞亮——什么规矩都写在门上，明明白白，不藏着掖着。她多看了一眼，没停。再往前，财务部门口那三个纸箱子还堆着，马克笔写的“财务部待销毁，勿动”一个字没掉，封口处露出“气运划拨”四个字的边角。

财务部的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头才传来一个声音：“等会儿，算账呢。”

等了一会儿，门开条缝，钻出一张脸——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套袖，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怀里抱着一摞单子，看见沈酌，愣了一下：“你是？”

“善后处理部，沈酌。”她报了部门，又补了一句，“来结算。”

听见“善后处理部”四个字，女人的眼神像在哪儿听过，又想不起该不该熟——大概这个部门，平时连来结账的人都少见。

“G-07-0031，工单结算，绩效积分的事。”她把平板亮出来，“想找您核对一下。”

“绩效？”女人偏了偏头，“绩效不归我管，绩效办定的。我这儿只管发。”

“那绩效办在哪儿？”

“绩效办在三楼——不对，四楼。”女人想了想，又改口，“五楼。你上去找找，门上挂‘绩效考核办公室’牌子，就那间。”

“找绩效办之前，”沈酌没动，把平板又往前递了递，“我想先要一份我这单的结算明细。应得多少，怎么折的，折完剩多少，一项一项列清楚。”

女人这下不看她了，盯着自己怀里的单子：“明细啊……明细要调系统，得打申请。”

“栏上的数，系统里总有依据吧？”沈酌问，“工单金额多少，按哪条定的比例折，我总得看见。不是我不信系统，是系统从没告诉过我，它怎么算的。”

“那得问系统。”女人说，“我们只管按系统出的数发，多了少了，不归我们改。”

“申请在哪儿领？”

“文印室。”女人说，“一楼电梯口右拐，文印室领表，填完了交回财务部，我这边登记，再转绩效办核——”

“核完呢？”

“核完给你回执。”

“多久？”

女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不好说。要看绩效办排期。你先填表，别急，明后天再来看看。”

“要是排期一直轮不上呢？”

女人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刚入职就学会抬杠的小孩：“那就等着呗。”

沈酌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她把平板收回兜里，说了句“行，那我填表”，转身就走。身后门“咔”一声合上，里头又传来翻单子的声音，跟刚才那句“算账呢”一样，平得很。

她没回办公室。她站在三楼拐角，把那行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3691，×50%，四舍五入，多退少不补。

“多退少不补。”她轻轻念了一遍，念完没笑，“要是哪天算多了，他们记得退；算少了，没人记得补。”

零七从她兜里探出半个光球：“沈姐……你、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沈酌说，“我就是想看看，这张明细，到底要走几个工作日。”

她回到办公室，把平板搁回桌上。灯管还在闪。她坐下，翻开手账，在夹层角落里又添了一行小字：本单绩效3691，实发1846，×50%（即÷2），四舍五入，多退少不补。添完，她又在底下画了一行更小的字：依据待查。这才合上本子，顺手又摸了摸袖口。那张纸条还在——贴着腕子，硬，硌着。

今天这笔账，她只领到了半份；那张纸条，连半份都算不上。可它揣在她怀里，全须全尾。

窗外，灰楼的天还是灰的。她把笔搁下，问零七：“你们这儿，一个申请的回复周期，最长见过多久？”

零七的光焰暗了暗，像是没敢答。

“算了。”沈酌说，“三楼走廊那扇门上写着呢，我今儿刚路过——六十个工作日，节假日顺延，逾期自动续期。”

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数。零七在兜里缩成一团，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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