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酌到识字房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沈清辞坐在靠窗的桌边,正低头看一张纸——是张裁好的字帖,上头一个字写着“人”,一撇一捺,写得舒展。桌上摆着一摞毛边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门口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攥着一截炭条,指头蹭得乌黑,脚在门槛外来来回回蹭,不敢进。
她在小宫女身边站定,问:“来学字?”
小宫女点头,又摇头:“回姑姑,奴婢想学,可奴婢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不会写就学。”沈酌说,“你叫什么?说给姑姑听,今儿头一天,学的就是它。”
她进去,在沈清辞对面坐下,从袖里抽出那份女官俸禄清单,看了看,嫌上头添改的墨迹太乱——真摆到御前,先叫人不信。便又铺了张新纸,从头誊。屋里安静,只有笔尖蹭纸的声音,隔一会儿,是沈清辞教小宫女认字的声音:“这是‘钱’。钱字左边是金,右边是戋……你昨儿领的月例,就叫钱。”小宫女学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照着描,描坏了三张纸,才把“钱”字摆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沈酌誊完清单,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新誊的这张也折好,揣进袖里。
头三日,来的人不多,拢共七八个,把两间空屋坐了个半满。有的连笔都不会握,握笔跟握锄头似的;沈清辞挨个儿地教,不紧不慢。识字房开张第七日,前朝的风就吹过来了。
先是宫人学舌,说朝堂上有人递了折子,说女官入朝,是“开宫闱干政之先例”;又说有人把“牝鸡司晨”四个字拍在了御前。学舌的宫人学得也走样,一会儿说老大人气得胡子都翘了,一会儿说陛下把折子摔回了御案上,前后对不上。她听了,没当回事,账房的人,不打听前朝的事——折子递上去,总有落地的一天;落地之前,她先把自己这头弄扎实。倒是沈清辞那边先让人带话过来,就四个字:“姑姑照旧。”她想了想,把袖里那份清单又添了几行:冬夏衣裳几身,识字房一年笔墨多少,日后考选的卷子纸墨多少。添完,依旧揣着。
又过了两日,御前来了人,是常传她的那个小太监,这回没喘:“女史,陛下传您,带上女官的账。”
“不是说好了挂户部的账么?”她问。
“陛下说,挂不挂得了,得让几位大人亲眼看看。”小太监压低声音,“今儿朝上,为这女官的事,吵翻了。几位老大人联了名,折子还压在御案上,没批,也没驳。”
沈酌没再多问。她把清单拢齐,又抓上算盘,走出两步,又回去一趟,把誊好的那份干净的换到最上头,这才跟着小太监走。进了宫门,远远就听见朝堂上的动静,说话的人不止一个,声气一个比一个大。她进殿的时候,两边已经站满了人。有人认出她来,交头接耳;有人拧着眉,眼神里写着“殿上怎么来了个内廷的女人”。她没看他们,跟那回御前会审一样,只往御案前站。只是人更多,看袍子的颜色,比那回也更高些。御案后头坐着陛下,脸上看不出什么颜色,跟前压着本折子,封皮朝上。老臣们一个个梗着脖子,满头白发,有的胸前胡须都白了。
她跪下见礼。陛下没让她多跪,抬了抬手:“起来。几位老大人方才说女官的事,说朕不该由着后宫的人折腾。朕不懂账,辩不赢他们,也不打算辩。账房女史,你来说说——女官们领的俸禄,是朕从内帑里抖落的,还是朝廷的账上记着的?”
“回陛下。”沈酌起身,把清单在手里展开,“女官的俸禄,走的是国库预算,列在岁预算里,户部有账,谁查都查得着。”
“胡说!”旁里一位老大人先急了,是个须发皆白的,声音颤着,“国库的银子,是民脂民膏!拿去养一群识字的宫女、考什么女官,与民争利,这不是干政是什么!”
殿上静了一瞬。有人跟着附和,有人交头接耳。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官员跟着开口,声音不高:“臣附议。内廷之制,祖制有定,这一改,改的是国本。”
沈酌等他吵完,才开口:“老大人说民脂民膏,奴婢接着算。”她低头看清单,念,“识字房头一年,先生三位,笔墨纸砚,炭火灯油,一年用银一百四十两。女史按旧档的例折算,头年至多补七八名,月俸、四季衣裳、杂用,一年统共三百一十二两。两项加在一处,四百五十二两。奴婢翻过内务府积年的账单,这个数,搁进宫里岁用里,连个响都听不见;搁进国库,就更不必说了。还不及高祖年间上林苑养马一季的草料钱——案牍都在库房,老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调出来对。”
“你——”老大人脸色涨红,“你拿喂马的比朕……”
“奴婢不是比。”沈酌说,“奴婢是算。老大人说民脂民膏,民脂民膏用在哪儿,才叫民脂民膏。用在识字上,宫里的宫女认得字,记的账就清楚;用在养马,马只吃草,不记账。哪头是干政,老大人比奴婢清楚。”
殿上又静了。有几个年轻些的官员低下了头,像是在忍笑。有人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压着嗓子说:“喂马的都比出来了。”旁边人没敢接话。
“好个伶牙俐齿!”老大人缓过一口气,声音又高起来,“你说的都是好听处。女官入朝,今日进六局,明日进六部,后天是不是就要上朝议政了?后宫干政,都是这么一步一步来的!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老大人。”沈酌说,声音不高不低,“奴婢问一句:什么叫干政?”
老大人被她问得一噎,胡须抖了抖,没接上来。
“干政,是后妃批折子,议军国,掌印信,替陛下拿主意。”沈酌说,“女官领俸,办的是誊抄的差、记账的差、管档的差。抄出来的折子,陛下不看,一个字都不算数;记出来的账,户部不核,一个数都不落地。俸禄走的是国库预算,账记在明处。干政是暗处的活,奴婢干的,桩桩件件都在明处。女官俸禄走国库预算,怎么叫干政?”
她说完,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花的声。她的话说得慢,一句是一句;殿上的人头一回听一个内廷女子在御前报账,报得比堂官还清楚。老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有人打圆场:“账倒是清楚的……”
“账是清楚的,人我看不清楚。”老大人咬牙,“一个女子,站在这朝堂上,跟三朝老臣掰扯……”
殿上静了一息。陛下没急着接话,看了老大人半晌,才开口:“老大人。你不服她的账,朕明白。可朕想问问你——你家中使唤的婆子,替你管着账房,你可曾怀疑她干政?”
老大人一僵。
“没有吧。”陛下说,“因为你知道,管账的,账管好了,就是个管账的。朕用女官,也是一样。账,朕看得见;人,朕也用得着。此例一开,后患不后患,朕担着。”殿上几道目光落在老大人身上,又落回御案那边,谁也没再出声。
老大人再也说不出话,梗着脖子,退回了班列里。他旁边的人想拽他,没拽住。
散了朝,沈酌退出来,走到宫门处,腿有点僵,站久了。有个年轻官员打她身边过,压着嗓子说了句“女史口算好”,不等她看清是谁,人已经过去了。她正想蹲下歇口气,寿康宫的人追上来,递了个油纸包:“娘娘说,姑姑今日辛苦,这是给姑姑的。”她打开,里头是蜜饯,和一张纸条,字是沈清辞写的,就三个字:“算得好。”她看了看,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蜜饯拈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了下眼——娘娘那三个字,比朝堂上一整摞折子都值钱。
夜里她回档案库,把灯点上,又翻了会儿册子。朝堂上的动静,出了宫门就散了;册子上的字,日里夜里都跟着她。修案那边,补字的人还是没消息,清单上那个“无”字,横竖都查不出是谁的手笔。她把灯芯挑亮,正对着那页出神,零七在她领口小声说:“沈姐,你知道不?今儿那个老头子,回府气得把茶杯都摔了。”
“摔杯子的钱,记他自己账上。”她说。
零七“哦”了一声,又小声问:“那沈姐,你说他们明天还吵吗?”
“不知道。”她把册子合上,“吵不吵,是他们的事。账记好了,谁来吵都不怕。”
窗外月色落进来,她把灯吹了。临睡前,听外头值夜的宫女压着声说话:“……听说出宫云游的那位裴娘娘回来了,带了好几箱子东西,说是要办什么学……”隔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接话:“她一个娘娘,办什么学?”“谁知道呢,说是打南边带回来的新鲜事。”她翻了个身,把那句话记在心里,没再想。办什么学,要多少银子、多少人手——账房的人,听见“学”字,头一件事想的总归是账。
明儿还有明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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