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那日,天好。沈酌到书院的时候,日头刚爬到墙头上。门口挂了一串红,是新裁的红布条,一串一串系在门楣上,风一吹,齐齐往一边摆。裴明玉在门里,蹲着垫凳脚,见她来,直起身笑了一下,没说话。
门楼还是那座门楼,瓦是新补的,一片一片颜色深浅不齐,缀在旧檐上,像补丁。门上的锁换了,没挂几天,黄铜色还亮着。她伸手摸了摸锁扣,想起那句话:锁来路不明,该换就换。裴明玉真把它换了。院子里的草拔净了,墙角那口石臼淘过了,积水的印子还在,底是青的。屋里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靠窗那张桌上放着几摞毛边纸,一砚墨,一支笔,都是新置的,账上记着:桌椅笔墨,一百两。
她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从前这里是宗学,皇家的子弟在这里念书,念到二十多年前,废了,锁了门,再没人来过。如今门开了,进进出出的是一群姑娘。
头一个来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她娘牵着,在门口站住,不敢进。裴明玉迎出去,蹲下来,跟她平齐,说了两句话,小姑娘才松开她娘的衣角,走进来,在门边那张凳子上坐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她娘在门口站了半晌,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进来:“先生,这是头一年的束脩。”裴明玉接了,数了数,二两,正好。交完了,她娘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进来,转身走了。
第二个是自己来的,十二三岁,背着一个蓝布包,站在院里东看西看,看了好一会儿,才问裴明玉:“这儿,真不要钱哪?”
“束脩一年二两。”裴明玉说,“拿不出的,不收。”
“我娘说,家里二两也拿不出。”那姑娘说,声音不大,“娘说,来问问。要是真不要钱,我就来。”
裴明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酌。沈酌坐在偏屋门口那张桌后头,面前的册子摊开着,听见了,没抬头,拿笔在名册最后头添了一行:翠儿,年十三,束脩免。那姑娘站着没动。裴明玉说:“先进来坐着。规矩听明白了再说。”又来了一个十四五岁的,是替她娘来的。进门先把手摊开,掌心里一捧碎银子,一路攥过来的,还带着汗:“我娘说,先交一季的,剩下的下月补,成不成?”沈酌看了看那捧银子,没接:“束脩一年二两,头一年拿不出的不收。你先坐下听,钱的事,听了课再说。”那姑娘愣了一愣,把银子揣回怀里,进去挨着翠儿坐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有娘送来的,有自己来的,还有两个在门口张望了半天,到底没进来,拉着同伴走了。沈酌一个个记:姓什么,年几岁,交没交束脩。交了的,银子收进匣子;没交的,在名字后头画个圈;家里说先听听、下月再定的,在页边画一道。末了她数了数,坐下听课的,拢共十一个——交了束脩的,两个;免了的,一个;先听着的,八个。交银子的,一个是头一个进门的小姑娘,她娘把钱从门口递进来才走;一个是后头来的,进门把钱搁在桌上,没多话。
十一个。离三十还远。她心里过了一遍账:头一年按三十个算的束脩,如今只坐了十一个,还差十九个;匣子里收着四两银子,轻得很。她没吭声,把匣子收进柜里,锁了。她今天来,就带了一张单子,和一双眼睛。单子是来对账的,眼睛是来看的。
日头又高了些,裴明玉进来说:“先生到了。”
沈酌抬起头。先生是谁,她其实早知道——裴明玉不说,她也不问,账房的人不管这个。可当她看见沈清辞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从门外走进来,还是愣了一下。
沈清辞没穿宫装。头发挽着,只用一根木簪子别住,手里提着一卷纸,脸上是那副惯常的笑模样,可笑底下,是沈酌熟悉的那种平——她见过,上回旨意下来那回,沈清辞脸上也是这种平。
“姑姑来得早。”沈清辞看见她,没有意外,招呼了一声,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桌椅,又看了看窗外,“地方还行。就是窗纸薄,入冬得糊厚的。”
“记下了。”沈酌说,“回头添进单子里。”
沈清辞点点头,往教室去了。学生早就坐好了,见进来个素衣裳的妇人,都拿眼睛看她,没人说话。有个胆子大的小声问:“您就是先生?”
“我姓沈。”沈清辞说,“往后叫我先生,也行。”
她没急着坐下,站在前面,把学生挨个儿看了一遍。看到门边那个十三岁的翠儿,多停了一下。翠儿缩了缩肩。沈清辞没说什么,拉过一把椅子,在她们对面坐下——坐得比学生还矮些。
“你们来学什么?”她问。
屋里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学认字。”
“学了字,能干什么?”沈清辞又问。
没人答。过了好一会儿,翠儿怯怯地说:“学了字,能写信。我娘在人家家里做活,一年回不来一回。”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还有呢?”
“学了字,能算账。”另一个说,“我爹说,算账的吃香。”
又有人说:“学了字,将来……说不定能进宫当女史。”
这句话说完,屋里又静了。沈清辞没接话,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我不是来教你们当皇后的,是教你们先当个人。”
屋里更静了。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没听懂,又不敢问。
沈清辞也不解释,起身,从卷纸里抽出一张,铺在桌上,提笔写了一个字。写完了,她把纸转过来,让她们看,是个“人”字。
“这个字,认不认得?”她问。
“认得。”好几个学生说,“是‘人’。”
“认得不算。”沈清辞把纸钉在墙上,“还得会写。往后头一课,先学写自己的名字。名字都写不利索,旁的字先不学。”她顿了顿,指着那个“人”字又说,“这一撇一捺,谁都认得。可这世上,认字的人多,认得自己的人少。你们先认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几岁,家里几口人,一天吃几顿饭。这些都说清楚了,再学旁的。”
她说完,屋里又静了一会儿。翠儿举手,怯怯地问:“先生,我姓什么都不大清楚。我娘说,我叫翠儿,随她姓,她姓什么,我也不大记得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会儿,说:“那就从今天记起。今天起,你叫翠儿,是你的名字;你娘在人家家里做活,你随她姓,她姓什么,下回她回来,你问清楚,再写下来。这一条,比认字要紧。”
翠儿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头去。靠窗坐的一个小姑娘也跟着举手,又放下,小声说:“先生,我姓钱。”沈清辞笑了一声:“姓钱好,跟银子沾边,记不丢。”屋里跟着笑了一下。
午后,沈清辞开始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屋里笔尖蹭纸的声音,沙沙的,像秋虫。有写不好的,急得直挠头;有写对了两个字的,拿起来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沈酌在偏屋,隔着板壁听了一下午。她手里的账,是书院的开张账:进项四两,支项还没开,桌椅笔墨那一百两是头一年置办里头的。她把账平了,又把单子摊开看了一遍:修缮三百,添置一百,常年一百三十六,束脩按三十个应收六十——她在那行“束脩”旁边添了一笔小字:开张首日,学生十一,束脩实收四两。添完,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翠儿,母佣,束脩免,笔墨记公账。
散学的时候,天擦黑。裴明玉送学生走,沈酌把今天的账结了,匣子收进柜里,坐了一会儿,又翻开名册,在最末添了一行字:往后拿不出束脩的,照翠儿例,束脩免,笔墨记公账。
沈清辞从教室出来,手里夹着那卷纸,看见她还在灯下写,走过来看了一眼:“姑姑记这么细。”
“账房的人,记细了,才不会错账。”沈酌说,“娘娘教了一天的书,辛苦。”
“不辛苦。”沈清辞说,在她对面坐下,“姑姑,我今天教她们写名字,写着写着,倒想起一件事——淑妃学字那年,一卷经抄了好几个月,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描。描完头一个字,她拿给我看,问我好不好。我说好。那时候我是真觉得好。如今我才想明白,她那会儿缺的不是会写字,是有人告诉她,她不用讨好谁,自己先把人立住了。”
沈酌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娘娘这话,跟她们说了?”
“没。”沈清辞说,“她们还小,头一天,先认名字。往后日子长,该懂的,总会懂。”
夜里,沈酌回宫。出书院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盏灯笼是新挂的,红纸还鲜。她想起白天那十一个学生,又想起翠儿问的那句话——姓什么不大清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宫的路上,她绕去档案库。补字的人,还是没消息。那几页旁补着“无”字的旧册,还是老样子。她没动清单,把册子放回原处,退出来锁了门。
明儿书院照常开门,后天也是。往后天天都是。账,她记着;人,先生教着。两样都有人管,这个书院才算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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