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半个多月,书院的日子过起来了。
天是一天比一天冷。窗纸那件事,沈酌一直记着,入冬前让裴明玉买了几刀厚纸,请人糊上了。糊纸那天下晌,屋里亮堂堂的,翠儿仰着头看了半天窗纸,说从没见过这么亮的屋。沈酌在隔壁听见了,没接话,低头把这笔记进账里:窗纸,一刀四十文。
书院的一天,是从早课开始的。天蒙蒙亮,婆子起来烧火,学生们三三两两进了门,先在院子里把手搓热了,才进教室坐下。沈清辞到得早,坐在靠窗那张桌后头,一个一个看过去的字。她教字有个怪法子,头一天不教书上的字,先让学生把自己的名字写十遍,写得不好,明天再写,什么时候写得像个样子了,什么时候才往下教。翠儿的“翠”字,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沈酌如今隔三差五去一趟书院,总挑散学前那一刻到,就为了听她们背书。沈清辞教她们念《千字文》,一句一句教,孩子一句一句跟,读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屋里跟唱似的,调子都冲到墙外头去了。她在偏屋门口站一会儿,听几句,再进去坐。有时候听着听着,她也会在心里跟着念。她念过的书不多,识的字也有限,可《千字文》这种开蒙的书,她小时候跟着老账房的人背过几句,如今听孩子们念,竟一句一句都对上了。
灶上烧着火,是裴明玉请的一个婆子在管,一天两顿,中午一顿稠粥,散学前一顿干饭,配一碟咸菜。账上记着:婆子,月钱五百文,管两顿饭。沈酌每回来,先把灶上的账对了:今日米几升,柴几捆,咸菜添没添。婆子起初还怕她,见回回对得上,也就不怕了,下回存米的时候主动跟她说:“姑姑,米缸见底了,该籴了。”沈酌就记:冬月十五,籴米两担。
助学账是她自己立的。开张那晚她回宫,把书院的账从头又捋了一遍:束脩是收的,笔墨是花的,灯油炭火是烧的,杂役是请的——成总账是能看明白,可只看得出总数,看不出人。免了束脩的,先听着的,笔墨照用,炭火照烧,这些银子记在公账上,公账却不认人。往后日子长了,人家要问一句“我家孩子念书到底花没花钱”,公账答不上来;她自己也怕,怕穷的免了束脩,笔墨上再偷偷被克扣,那书就念得没底气。她就另立了一本,一个学生一页,不记银子多少,只记人:姓什么,年几岁,家里做什么,束脩交没交,笔墨几刀,炭火份例几何,页尾留一行,写“备注”。
裴明玉起初不解。有一回她看着沈酌记完一页,问:“你这一本,记的也不是钱,到底有什么用?”
“有用。”沈酌说,“你教她们念书,往后十年,有人问起‘这书院头一年念书的都有谁,念成什么了’,你答不上来,这一本答得上来。”
“那你怎么不叫它学生名册,叫助学账?”
沈酌想了想,说:“名册是给上头看的。这一本,是给她们自己看的。等她们大了,知道当年有人替她们记着这一笔,心里就有底了:这书不是白念的,是有人拿真金白银供出来的。”
裴明玉没再说别的。
往后她每回来书院,先把助学账摊开,把新添的几笔填上。写得最多的,是翠儿那一页:翠儿,年十三,母佣于人家,束脩免。那“人家”两个字,是她留的白——翠儿她娘在哪户人家做活,她不知道,这一格,等翠儿自己问了填上。
隔壁书声又接上了。今日背的是“海咸河淡,鳞潜羽翔”,背到“潜”字,全屋都停了,停了有一息,沈清辞的声音捡起来,轻声带了一句,又齐刷刷跟下去了。沈酌笔没停,手底下的账又添了一行:灯油,冬月加一份。
散学后,翠儿攥着一张纸过来,站在桌边,把纸铺平了给她看。纸上一个字,写得大,笔画歪歪扭扭的,倒都齐全。是个“翠”字。
“姑姑,这是翠。”翠儿说,“先生教了三遍,我记住了。”
沈酌看了看,点头:“是翠。笔画都对了。”
“先生说我名字里有个翠。”翠儿想了想,又问,“姑姑,翠是什么?”
沈酌搁下笔,想了想:“是翠鸟的翠。”
“翠鸟是什么?”
“一种鸟。”她说,“羽毛是蓝的,往水边飞。”
“那它划水不?”翠儿问,“我能养一只不?”
沈酌没答这个,只说:“你把《千字文》背完了,就知道了。《千字文》里头有。”
“哪一句呀?”翠儿追问,“先生今天教的那句,是‘海咸河淡’,里头没有鸟。”
“往后有。”沈酌说,“你背到后头就有了。”
翠儿把纸小心地收进怀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小声说:“姑姑,我问过我娘了。她说我姓陈,陈年的陈。下回她回来,我就知道该往哪儿写了。”
沈酌应了一声,等翠儿出了门,才把助学账翻开,在“母佣于人家”那行上头,添了个“陈”字。添完了,她看了一会儿,没再多写。
又过了几日,钱多的娘来了。钱多是头一回去上课就举手说“先生,我姓钱”的那个小姑娘,家里使费紧,束脩先听着,没交。她娘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在书院门口站了半晌,才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两串铜钱,数得整整齐齐。
“姑姑,”她娘说,“家里攒了些,先把束脩补上。剩下的,下月再凑凑。”
沈酌没接,先把助学账翻开,找到钱多那一页,指着“束脩:先听”四个字,说:“先听着,不用补。这话开张那天就说下了:束脩一年二两,头一年穷的不收。”
她娘愣了愣,说:“可我家孩子学了快一个月了,字都认好几筐了,白学呀?”
“不白学。”沈酌说,“等她往后念得出本事了,再交也不迟。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把这钱攒着,给孩子添纸墨。”
她娘拿着布包,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往回揣,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双鞋,针脚密密的,摆在她面前:“这是我给闺女纳的。四季的鞋,一年四双,我给得起。这个,不算束脩,算我给书院的心意。”
沈酌把鞋收下,在钱多那一页的备忘里写了一行:其母纳鞋四双,算作心意,不收银。
那个当初揣着碎银子进门的姑娘,如今也坐定了,坐在翠儿旁边,课上不吭声,字写得比谁都齐整。沈酌给她那一页的“先听”两个字,一直没划掉。她也没来问过补交的事,沈酌也不提。倒是有回散学,那姑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姑姑,我娘说,等开春地里有了收成,就把钱送来。要是我念得好,往后供我念到能算账为止。”
沈酌说:“好。你念,你的账我给你记着。”
头一个进门那个小姑娘,她娘是交了二的,半两也没短过。小姑娘叫杏儿,今年八岁,坐头一排,一背到不会的就攥衣角。有一回沈酌听见她背“日月盈昃”,背成“日月满昃”,沈清辞没笑,只把“盈”字写在纸上,画了个满月的圈,说:“你看,满的时候叫盈,缺的时候叫昃。”杏儿看了半天,说:“先生,我懂了,跟月亮一样。”沈酌在隔壁听着,把这一页也添上了:杏儿,年八,束脩已交,月内无欠。
眼看到了冬月,天更冷了。沈酌照例翻助学账,把炭火一项一项对过去:十一个学生,屋里烧两盆炭,教室里一盆,灶上一盆,偏屋她坐的那间不烧。她翻到翠儿那一页,见备注里记着“冬鞋无”,想了想,把那笔炭火的份例又添了一栏:翠儿,冬月加炭半斤。添完,她把本子合上,跟裴明玉说:“明儿去买炭,先给翠儿和钱多两家各送半斤去。就说书院今年炭备多了,用不完。”
裴明玉应了,又问:“那我怎么跟人家说?说是你记的助学费?”
“别说是谁的。”沈酌说,“就说书院备多了,多烧一炉的事。”
炭送出去,没两天,钱多的娘又来了,这回不是空手,拎着一篮子萝卜,说是自家地里起的,给书院添个菜。裴明玉收下了,跟她推让了几句,钱多娘把篮子往灶上一放,摆摆手就走了。婆子见了笑:“这家的婶子,心里记着账呢。”沈酌听见,没说什么,把助学账翻到钱多那一页,在备忘里添了一行:其母送萝卜一篮,已收,年下可回赠纸墨。
那天夜里,沈酌回宫,把那本助学账又翻了一遍。十一页,一页一个人,页页都有人家的影子:有替闺女送鞋来的娘,有说开春送钱来的娘,有那个连姓都还没问清的翠儿,还有那个把月亮认成满缺的杏儿。她合上账,正要拢灯罩,虚空里浮起一道光,是系统界面亮了。她随手一划,界面上悬着一条消息:零七的实习评估,出了。
她没点开,先把灯罩拢了,又把助学账压在枕头底下。明儿她得赶在背书前到书院,把翠儿那一页的“陈”字,给翠儿看一眼。
评估的事,明天再说。这天底下的事,急也没有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60章 助学账》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