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改单写了五天,零七的报法就换了个人。
头两天,它报得过头。馍馍几文钱,柴火几捆,婆子腌菜的坛子挪了窝,都要凑一句。有一回它连天要下雨、窗台上落了只麻雀都报了上来,报完还等着她夸,光球亮晶晶的。还有一回,灶上熬药,它在药罐边上悬了一下午,光焰伸出去又缩回来,折腾半晌,报上来五条,条条都是“今日药渣未见异常”。沈酌听了两回,第三回打断它:“这条,不用报。”
“为、为什么?”零七的光球一僵,“单子上写着,任务里看到什么报什么。”
“那是任务里。”沈酌说,“馍几文钱,是灶上的事,不是任务里的事。”
零七在桌角滚了半圈,像在想:“那……那我怎么分?”沈酌没立刻答。她想起自己在事务所带新人头一天,也是这么问的;当时她答得随便,后来吃了亏,才把规矩一条条定下来。
“分不清的,先报。”沈酌说,“报错了,我追问你,你再想。报漏了,我自己查出来,才叫误事。”
零七“哦”了一声,没再嘀咕。打那以后,它报信就带上了规矩:先挑跟账、跟人、跟事有关的说,柴米油盐搁在后头。偶尔还是分不清,沈酌也不恼,追问两句,替它掰开了说。
头一晚它报完,还问她:“沈姐,我报得对不对?”沈酌说:“对。”它就高兴,光焰蹿得老高,在屋里转了三圈,落回她肩头,说那我下回还这么报。沈酌没理它,心里却记了一笔:这孩子,改起来倒是快。就是不知道,能改多久。
这几日沈酌去书院,也比从前勤了些。天冷,学堂里生了炭盆,她蹲在盆边看她们写字,手也烤得暖和。先生教完一段,出来歇脚,两个人就站在廊下说几句闲话——说哪个字练得乖,说入冬的炭够不够烧,说书院的墙明年开春得重新粉一粉。沈酌听着,一条一条都记下了。她记性好,搁在做账上头是本事,搁在过日子上头,就成了啰嗦。可她不觉得啰嗦。账记得细,日子才过得清楚。
这几天书院的信,都是它在报。翠儿会写自己的姓了——那个“陈”字,起先写得跟墨团似的,练了三天,总算有了个“耳”的样子。先生让她拿给沈酌看,翠儿从门边一路跑到巷口,气都没喘匀,举着纸喊:“姑姑,我写的!”沈酌低头看,纸角还印着半个墨指头印,她没说,让翠儿把纸夹进助学账里她的那一页。杏儿的书背到“闰余成岁”,又卡住了。先生在桌上用手指画,说闰月就是多出来的那点日子,多了就补上。杏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说:“先生,那我娘多出来的工钱,算不算闰钱?”屋里笑成一团。钱多她娘果然又捎来一筐白菜,说是地里收的,搁不住,让别省着吃。婆子腌了半坛,又码了半筐,说冬至前够吃。沈酌记进账里:冬月初九,白菜一筐,腌了半坛。
零七报这些的时候,越来越像说人话,不像头些日子,念一句磕一下巴。沈酌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心里盘着的却是另一本账:补字的人,还是没消息。她把这事压在心底,面上不催,只记着日子——一个人要藏,总有个藏不住的时辰。
修案的卷宗搁在档案库里,快两个月了。该收的尾,一条一条收得差不多了,就差这一处。她夜里去过两回档案库,把那架子从头摸到尾,摸到的都是自己翻过的印子。补字的人,像是一滴水落进干地里,一点痕都没有。她头一回是摸黑去的,点了根细烛,烛芯贴近纸面,又不敢靠太久,怕烟熏了纸;第二回带了灯,把存卷格的台面都照过一遍,也没照出半个指印来。人找不着,尾就收不干净。她想过再翻一遍,又怕把线弄乱了;不翻,心里又总吊着一根刺。零七知道她为这事发愁,这几晚报信都放轻了音量,光球滚到桌边,粘在案角,也不像从前那样蹿来蹿去。
那天下晌,沈酌从书院回来,天已经擦黑,巷子里起了风。她进了屋,先点灯,把炭盆拢了拢火,再从系统里刷出一份工单。善后处理部的事,白天插不进手,都攒到夜里做。这单工单是前两天的,跟修案的卷宗有点牵连——卷宗里有一处收尾的批复,要她过目签字。她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批复的意思没错,就是落款的日期,她记得跟收文的日子对不上。差一天。她特意数了数:收文是冬月初七,落款却是冬月初六。差一天的事,搁在旁人那儿,许是笔误;搁在她这儿,笔误也得问出个所以然来。她复核到最后一页,正卡在一个地方,笔悬着,想这一笔到底落不落。
零七趴在她手边,看了一会儿。光焰一伸一缩的,像在犹豫什么,忽然冒出一句:“这个收尾,让我想起一个人。”
“嗯?”沈酌没抬头。
“我前任搭档。”零七说,“她审收尾最拿手,她总说——”
话到这儿,它顿了顿。光球上的光焰突地一抖,像被人掐住了似的。
沈酌抬起头。
零七的光球已经缩回去半截,声音发虚:“……没、没什么。我记错了。”
“你前任搭档?”沈酌问,“你什么时候有前任搭档了?”
“就是、就是以前实习的时候,带过我的一位。”零七飞快地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我都忘得差不多了,真的。沈姐你接着看你的单子,我、我闭嘴。”
它说完,真就缩回领口,只剩一小点光,半天没动静。沈酌看了那点光一眼,没追着问,手下的笔也没停,只把心里那根弦悄悄紧了紧。
沈酌没再问,低头接着复核。笔落下去,在那处卡住的地方补了一行小字,又看了一遍——日期这处还是对不上,她特意留了个记号在页角,明天拿到档案库对原文。合上工单,她心里还转着零七那半句话。前任搭档。审收尾最拿手。她总说——说了一半,咽回去的是后半句。这后半句,比前半句值钱。
零七跟着她这么些日子,魏府的事、旧账的事、档案库那回,都提得自然;唯独这个“前任搭档”,才起了个头,就自己把嘴捂上了。是它一直藏着没说,还是她压根没往那儿问过?沈酌把这三个词在心里翻了个个儿,又搁下了。问得急了,它更不敢说。它要是想说,总会再冒出来的。
夜里她躺下,灯熄了,零七也没说话。屋里静得很,只有外头偶尔刮过一阵风,卷着枯叶,沙沙地响。她想,它今天这话,到底是真无意,还是借着胆子试她?零七不是个会说一半留一半的人,它要么全说,要么全憋着。今天这句,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它自己也没想好,这话该不该出口。她翻了个身,听着光在领口里一明一灭,一夜都没想出个准话。
第二天,零七报信,明显打着腹稿。书院的事报完了,它顿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没别的了。真没了。”沈酌“嗯”了一声。它心里要是没鬼,不会自己添上那一句。
隔了两日,她翻修案旧档,随口问它:“你从前实习,跟的是哪个处的?”零七的光球顿了一下:“跟、跟着带我的老师。”它答得倒干脆,可一晚上都没再主动开口,跟头几天那个话匣子似的它,判若两球。沈酌也不戳破。
又过了两天,她故意问它:“你那位前任搭档,审收尾真那么厉害?”
零七的光球猛地在半空晃了一下,像是没坐稳:“谁、谁?”
“你前两天自己说的。”沈酌说,“审收尾最拿手。”
零七的光球没动静,好一会儿,才像从什么地方闷闷地冒出来:“啊,那个。”它干巴巴地说,“她、她是挺厉害。就是……我们后来没在一个处室了。她调走了。”
“调走了?”
“对,调、调走了。”零七生怕她再问,一口气接上,“沈姐你说要是把书院的账改成按旬记,先生那边会不会嫌麻烦?我帮你去问。”
话题岔得生硬。沈酌看了它一眼,没拆穿。
她心里记下了:前任搭档,审收尾,调走了。这三条,够她盘一阵子了。
零七不让她问。那她就不问——它总有憋不住的时候。
夜里她又把零七那句没说完的话过了一遍:“她总说——”
她总说什么,她不知道。可她记得住零七说这话时的样子——话起了头,又自己咽回去,咽得那么慌。它咽话的时候,光球缩得只有平时一半大,像是怕那句话漏出来,会烧着谁。
慌,就有缘由。有缘由,就能查。
隔天她照常去书院,零七报信报得小心翼翼,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沈酌听着,心里却比从前舒坦了些——从前它瞒她,是怕出错;如今它瞒她,是怕她知道。藏得越紧,破绽越多。它以为自己捂住了,可漏话那会儿,光焰抖的那一下,它自己怕还没数过来。
她不急。急的该是那个让零七咽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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