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整改

第二天一早，沈酌先去了书院。孩子还没到齐，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婆子在灶上烧水。翠儿来得早，在门边那张凳子上坐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沈酌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助学账翻开，指给她看。

“你姓这个。”她说，“陈年的陈。”

翠儿伸着脖子看了半天。那一页纸上，她的名字跟“束脩免”三个字排在一块儿，上头添了个端端正正的“陈”字，墨还是新的。她看了一会儿，指着“束脩免”三个字问：“姑姑，这几个字，写的什么？”

“写的是，你念书不用交钱。”沈酌说。

翠儿“哦”了一声，又看了一遍，才小声说：“姑姑，这是我家的字。”

“嗯。”沈酌说，“往后你写了名字，后头就跟着它。”

翠儿又看了两眼，才站起身，回屋里去了。进门的时候，她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屋里静了一歇，才又传出琅琅的书声。沈酌没进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那页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合上助学账。她没急着走，把入冬要添的几笔又对了一遍，等天色暗下来，才往回走。

回宫的路上，零七一直没吭声。往常一出门，它话就多——书院里那几个姑娘的字练到第几张了，婆子的粥是不是又稠了，谁家又捎了什么来，它都要学一遍。今天倒好，一句没有。沈酌也没问。有些事，催不得。

进了屋，她先把门掩上，又点了灯。外头天擦黑，屋里暗，灯芯刚挑起来，火苗还细。她坐下，把手炉往桌上一搁，伸手，虚空里浮起一道光——系统界面亮了。昨儿夜里那条消息还悬着：零七的实习评估，出了。

她没划开，先问了一句：“你自己看了没有？”

领口里没动静。好一会儿，零七才滚出来，光球落在桌上，光焰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了桌面：“……看了。”

“评级？”

“C-。”零七说，声音又轻又哑，“跟、跟我档案上那个章，一个样。”

沈酌划开评估单。管理局的格式，跟零七那张登记表一个模板。抬头一行：善后处理部·实习系统助手评估表。姓名栏：007（代号）。综合评级一栏，红章盖着：C-。

理由一栏两行字。头一行是打印的：信息提供及时性不足。第二行是手写的，墨迹还新：多次提供不完整信息。

“沈姐。”零七的声音很小，“是不是……我拖你后腿了。”

“工单上没拖。”沈酌说，“你哪回拖了，单子上写得出来。”

“那、那我怎么还是C-……”零七的光球抖了抖，“上回那单，质量审核还评了优秀呢。单子是好的，我、我咋还是这个章。”

“工单优秀，评的是单子。”沈酌说，“你这张表，评的是你。”

零七不说话了。光球趴在桌上，光焰忽明忽暗，好半天，才闷闷地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沈酌说。零七的光球抬起来一点。她想了想，又说：“你是管不住嘴，不是没用。管不住嘴，毛病能改。”

零七的光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可我管不住——”

“那就学。”沈酌说。

零七没再说话。她点开明细一栏。评估单底下附着一页纸，一行一行列着的都是时间、节点、事由。第一行写的是：某月某日，受理环节，未主动报送世界资料缺失项。她记得那天，零七蹲在灯台底下翻手册，翻到一半光球卡住了——那回报上来的资料，确实少了一页。第二行：某月某日，任务进行中，信息反馈延迟。她想起来，那天的天阴着，零七的话隔了一个时辰才接上，她只当它是没听见。第三行：某月某日，复核环节，信息提供不完整，经核对存在遗漏。这一条她记得最清——复核那回，报上来的单子缺了一栏，是她自己动手补上的。她一眼就认出来，那写的是哪回。她一行一行看，看得很慢，像对账。看不出哪条是冤枉的。有一行的日子她记得，正是那回在档案库翻旧卷宗的隔天；那几天零七确实话少，问三句答一句，她当时只当它是困了。看完了，她没评哪条对哪条错，先把评估单关了，问零七：“这些日子，哪回你最难开口？”

零七一愣：“难开口？”

“就是你在想说、又不敢说的当口。”沈酌说，“哪回最难受？”

零七的光焰晃了晃，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上回在档案库，你问我‘补字的人’那回。”

“嗯。”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零七说，声音更小了，“我是怕。我怕我说了，你顺着往下查，查出事来——我又说不清全的。我看到的那些东西，东一句西一句，连不成串。我怕我话多，带偏了你，误了事。沈姐你信我，我要是知道全的，我早说了。”

沈酌听着，没打断。她心里清楚，评估组那条评语没有写错。零七的信息，回回都不全——不是它不报，是它报的时候，自己先筛了一遍，把觉得“不该说”的压下去了。报上来的，回回都缺一块。从前在事务所，新人报数也这样：报喜不报忧，等出了岔子才补，补的时候还不说实话，说“我也才知道”。她见得多了，头一回还会气，后来不气了。气也没用，得教。零七不是坏，是怕。怕说错，就少说；少说了，就漏了。漏了，比说错更难受。

她没把这些话讲给零七听。讲道理它听不进去，说多了，光球又该蔫了。她只从本子里撕下一页纸，拿了笔，低下头，一行一行写起来。写得很慢，字不大，但一笔一画都按规矩来，像做账：

一、接单后一个时辰内，把世界资料里缺的部分报给我。报不全的，先报“待查”，不许空着。

二、任务里看到什么，报什么。涉及系统记录、调阅情况、别人经手的信息，不许自己先判“该不该说”。

三、说不出全貌的，就说“我只看到一半”，把看到的那一半讲清楚，不许含糊带过。

四、后来补上的，要当场说明补的是哪一处。不许一笔带过，糊弄过去。

五、评估复核，如实填。不许替自己找补，也不许替别人藏着。

写到第五条，她停了笔，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小字一行：这单子是给你的，不是给评估组的。

添完她看了一遍。五条，条条都是她自己这些年带新人时定的规矩。从前在事务所，她带的新人分两种：吵的和蔫的。吵的，你筛就是了；蔫的，你不知道他咽了多少话。零七是后头那种。从前定这些规矩，她没写成过纸，今天倒替零七写全了。写完了，她把纸转过来，冲零七推了推：“念。”

零七凑过来，光焰照着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第二条，它顿了一下，光焰晃了晃，又接着往下念。念完了，它没说话，光球在桌上滚了半圈，又滚回来。

“沈姐。”它说，“你写‘不许替别人藏着’……是不是说，我藏过？”

“问你呢。”沈酌抬眼，“藏过没有？”

零七的光球在桌上转了两圈，光焰忽明忽暗，最后趴下来，压成一小团：“……藏过一回。”

“哪回？”

“上回在档案库那回。”零七说，“你问我看见什么没有。其实我当时在系统里瞟见一个记号，像是个编号，一闪就没了。我怕是自己看花了眼，就没说。”

沈酌没插话，等它自己往下说。

“可我看到的，也就那一眼。”零七急急地补了一句，“我就是怕——怕你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又藏着不说。那我以后说什么，你都该不信了。”

沈酌把笔帽合上，把那张纸推过去：“藏没藏，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写这单子，不是让你认罪的，是让你下回别犯。”

零七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把整改单小心地卷起来，拢进光里，像怕揉坏了。

屋里安静下来。隔了半晌，远处传来一记更鼓，敲在夜里，也听得清。沈酌把评估单收进系统，关掉界面。她没把那页明细删掉——上回她记那个日期，是记在本子边上的；这一回，评估组替她把日子都列出来了，倒省得她自己翻。有些东西，白纸黑字摆在那儿，比记在本子里牢靠。她站起来，把灯芯又挑了挑，屋子里更亮了些。

“沈姐。”零七趴在桌角，声音比刚才活泛了一点点，“那我下回……能转正吗？”

“下回再说。”沈酌说，“下回评估，要看你这单子做到没做到。”

零七应了一声，光球在桌角滚了半圈，把那张卷好的整改单又贴了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沈酌没听清，也没问。

窗外，宫墙的影子沉进夜里。灯芯烧了一会儿，结了个小小的灯花，“啪”地响了一声。

零七的光球跟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亮起来，又缩回她领口里，一明一灭，像揣着个热乎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外头刚有一点亮，沈酌就醒了。她披衣坐起来，先把昨儿那张整改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下地穿鞋。她照旧去书院，这回还没出门，零七先开口了。

“沈姐，今儿冷，翠儿穿得薄，我看了。”它说得快，像怕慢一点就忘，“杏儿昨儿把‘天地玄黄’背成‘天黄地玄’，先生又教了一遍，今早应该能背顺了。钱多她娘送萝卜那事儿，婆子说还想送一筐白菜，我记下了。”

沈酌听着，没打断。等它说完，她才开口：“说完了？”

“说、说完了。”零七的光球缩了缩，像是怕自己又说多了。

“行。”沈酌说，“以后都这么报。”

零七的光焰亮了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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