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复发回去那天,沈酌先去了一趟档案库。
那几日天冷,沿墙根走,风直往领口里灌。她把手揣进袖子里,走得快。库房在宫墙根底下,白日里也阴森森的。架上落了灰,她指头顺着格沿划过去,留一道印,回头又给抹平了。她先找自己留的记号——页角那个折印还在。翻出原卷,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光,把落款那行看了两遍。原卷上写得清清楚楚:冬月初六。跟系统里登记的那份一样。
收文是冬月初七。
她顺道把架子深处又摸了摸。补字的人,还是没影。那截日子她数着,一天一天往后,像一注挂着的账,查不到出处,也不敢销。她没在这上头停,把卷宗合上,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批复没错,错的是日子——初六就签好的单子,压到初七才走收文的账。有人把单子压了一天。压单这种事,查不到人头上,她心里有数,也不在这上头耗,只在手账上添了一笔:冬月初七收文,落款初六,疑压单一日。写完了,她把页角那个记号慢慢划掉,把卷宗原样放回格里,指头又在架子上抹了一道,把灰抹匀。
出库的时候,零七缩在门边,见了她就滚过来:“沈姐,查好了?”
“查好了。”沈酌锁了门,把钥匙收进袖里,“走吧。”
它跟上来,滚在她脚边,声音里带着小心:“那……那个收尾,还要再审吗?”
“要。”沈酌脚步没停,“你那位搭档不是说,审收尾最拿手?改天请她来审。”
零七的光焰“啪”地一暗,整颗球贴在地砖上不动了,光焰缩进去,成了个灰扑扑的小影子,跟地砖一个色。沈酌走出去两步,回头看它,它才慌忙滚起来:“她……她调走了,来不了。真的。”
“她调走了,你就不会了?”沈酌说,“你会审不会审,跟她在不在,是两回事。”
零七噎住了。它听得出来,这话不是在问会不会审。
沈酌没再问,抬脚往前走。它在她脚边滚了半圈,跟上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到底还是跟了上来,这一路都没再开口。
隔天去书院,先生跟她闲话,说杏儿总算肯往下背了。昨儿还卡在“闰余成岁”,今儿一顺溜就背到“律吕调阳”,就是记不住“调”字的音,头一回念成“律吕跳阳”,屋里笑成一团,杏儿自己也笑。沈酌蹲在炭盆边,把助学账翻到杏儿那一页,一笔一画写了个“调”字,说:你背书的时候想着它念“条”;等你背熟了,它念什么都行。杏儿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又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像要把那个字看进心里去,才抓着纸回学堂去了。
零七在屋檐下等着。它听见那个“调”字,光球一抖,差点从瓦片上滚下来,把瓦楞子扒住了,好半天没敢动。沈酌余光扫见了,没说话。调的调,调走的调。它心里虚着,听什么都像在说它。
打那以后,沈酌隔三差五就“随口”问它几句实习时候的事。
头一回问:“你实习那会儿,管你的处室忙不忙?”零七答得顺溜:“忙,白天夜里都有人值班,轮着来。我上的是夜班,跟的老师少,能多学点东西。”它答得越顺溜,沈酌越觉得像背过的。它从前说起魏府、旧账,都是想到哪说到哪;就这几句,齐整得不对劲。还有一处,也对不齐。它头一回说,带过它的是一位;到了这儿,又说跟的老师少。一位也好,少也好,它自己先没数清楚。做账的最怕数对不上,这一笔,她也记在心上。她没点破,只“嗯”了一声。
隔了几日,第二回她问:“带你那位,脾气好不好?”零七想了想:“好。就是嘴碎,爱念叨。”说完自己先愣住。沈酌“嗯”了一声,往账上添了一笔:嘴碎,爱念叨。零七急得在桌上直转:“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我又没说不好。”沈酌说。
零七噎在那儿,光焰忽明忽暗地闪,好半天,才闷闷地说:“……反正,她挺好的。”
它越描越黑,沈酌越不接话。零七不敢再往下说,只好趴在桌角,把光焰压得低低的。接连两天,它报信都只挑要紧的说,说完就缩回去,怕她再问出个什么来。
又过了两日,夜里沈酌照例点灯做账。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她拨了拨,火星子溅出来,又暗下去,屋里光不太亮,她也没再添——账上的字,她闭着眼都认得。外头起了风,窗纸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她把手炉往桌边挪了挪,翻出那单修案的工单,从头复核,笔尖停在落款那行,差一天的日期还在那儿悬着。零七今晚话特别少。平时它趴在桌角,总要找个由头说两句;今儿它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搁在笔架边上,光焰拨到最暗。沈酌只当没看见,屋里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沈酌把工单合上,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她没抬头,话是说给纸听的,也是说给光听的:“你前任搭档,她姓沈吗?”
零七的光球猛地弹起来:“沈、沈姐你说什么?”
“我说,她姓什么。”沈酌头也没抬,“你叫沈姐叫得顺口,她总不能也姓沈吧?”
“不、不是!她姓……”零七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断成几截,“喂?喂?沈姐?你说什么?信号不好!我这边……”它一边嚷,一边往领口里缩,喊得比平时响,嗓子都在打飘,“喂?沈姐?听得到吗?我这儿信号不好!喂?”它又喂了两声,见没人应,声音才一点点小下去。
沈酌放下笔,抬头看向它。光球已经缩回她领口,只留一星点火光,还在一抖一抖地闪,像在等信号回来。
她没拆穿,就那么看着。它在她领口里待了这么些日子,问什么答什么,就这一句,卡了它两回。头一回它自己咽回去,这一回,它干脆把线掐了。看了一会儿,她眯了眯眼。
“信号不好,就不答了。”她说,“明天信号好,我再问你。”
领口里那点火光抖了一下,没敢接话。它想装信号不好,可连话都没让它说圆。
第二天一早,沈酌把收尾复核的日子往前挪了两天。系统里那行日程更新的时候,零七正好在,问:“沈姐,怎么提前了?”
“收尾的事,早核对完早踏实。”沈酌说,“省得有什么漏的,拖到年后。”
零七没接话。它总觉得,沈姐说“漏的”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
沈酌没接这个话茬,手在系统里点了几下,把复核要用的几份旧档也勾了出来,一并排进日程。旧档这东西,平时不动,一动就要走手续。她先把线埋下去,等用的时候,自然就牵出来了。
沈酌也没再解释。前任搭档那根线,一时半会儿扯不动,那就先从别的线头收。收尾复核一开,账往深处一翻,什么旧东西都会浮出水面。
到了晚间,她坐回桌前,先把灯芯挑亮,又给炉子添了块炭。零七在领口里窝着,一声不吭。它不吭声的时候,往往是在想事。沈酌也不理它,把那单工单又摊开,指尖顺着落款那行字划过去,停在冬月初六,四个字上。压单的人,她还没找到;可压单这种事,从来不会只压一单。一单压得住,是因为没人仔细看;仔细看的人多了,它就压不住了。她把近半个月经手的收尾单子一张张翻出来,落款对收文,对得齐齐整整的只有大半,剩几单,总能挑出点错缝来。就这一单,错得最显眼——也偏是这一单,跟修案的卷宗牵在一起。
“零七,”她忽然叫它,“你从前实习的那个处室,现在还在吗?”
领口里静了片刻,传来一声闷闷的:“……哎。还在吧。”
“那好。”沈酌说,“等你转正了,我帮你递一份工单过去,请他们配合调旧档。”
零七的光球探出来一半,在灯下晃了晃,像在掂量这话接不接得:“为、为什么要调旧档?”
“收尾复核,惯例。”沈酌说,“今天这个单子,跟淑妃案那卷的收尾有关,牵出来的旧账,总要有个出处。”
零七没声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沈姐,你问的这些……我怎么总觉得,你在套我话。”
“套你话,用得着吗?”沈酌说,“你自己不是都说了。”
“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姓什么,说到一半,信号不好。”沈酌把工单折好,收进抽屉,“等你想好了,信号自然就好了。”
零七这回连嘀咕都没敢。光球在领口里缩了又缩,连那点亮都掖得严严实实。
沈酌也没赶它。她把抽屉合上,又坐了一会儿,等零七那点光彻底稳下来,才吹了灯。黑暗里,零七的光球又亮了一下,像有话要说,到底没说出口。她翻了个身,没理它。它要装信号不好,就由着它装。话是它自己咽的,又不是她逼的,她着什么急。等它把信号修好的那天,她再把耳朵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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