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账副本搁进档案库,回头她数了数日子,前后不过三五天。
该办的账,大半办到了头。剩下那点儿尾巴,得等信。空下来的这几日,她把临走前该见的人,在心里排了个次序。
头一个是御前。
那日她照旧去回秋粮的事。几处报单呈上去,照例拣三句最要紧的说:一处仓短了,一处数对不上,一处该打发人去催。上头听着,嗯了一声。她退到一半,陛下忽然叫住她。
“账房先生。”
“奴婢在。”
“你这些日子的回话,一回比一回短。”陛下说,“像一篇东西,快写到末一行了。”
她没应声。
陛下把朱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朕问你一句实在的。你手上这摊账,是不是快理完了?”
“回陛下,还剩一点儿尾巴。”她说,“理完,奴婢就该走了。”
“走?”
“账房办完账,就得走。”
殿里静了一静。窗缝里钻进一股风,案头的灯苗斜了斜。
“朕准了吗?”陛下问。
“奴婢没敢请旨。”她说,“只是先来回陛下一声。”
陛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回的笑,不似头一次在御书房里那样淡,倒有几分实打实的意思。“你倒好,连走都不肯多讨一道旨。”他顿了顿,“朕不拦你。你这样的账房,留也留不住——锁得住人,锁不住一本账。”
她伏身,谢了恩。
“不过有一句话,朕要跟你说清。”陛下说,“你替朕算的这几本账——秋粮的、书院的,还有那七十二个名字的——哪一桩,朕都过目了,也都记着。”
“那是奴婢分内的差事。”
“分内的差事,也分谁办。”陛下把腰往前探了探,“朕欠你的,朕记着。”
她说:“账上没有‘欠’这一栏。”
“账上没有。”陛下说,“朕心里有。”
她没再往下推。有些账,硬要抹平,反倒记得更深。
“明年二月末那场考,你赶得上?”陛下又问。
“赶不赶得上,卷子都备在那儿。四位先生请齐了,章程也立住了,账支得出来。谁来主持,都转得动。”她说。
陛下沉默了一息:“你替朕把台子搭好了,自己反倒不站着看头一场。”
“台子搭好了,谁站着看,都是热闹。”
“头一批那六个,朕听说了。”陛下说,“衙门里有人捧着一页流水试她们,算盘一拨,报的数一分不差。”
“那是她们自己挣的。”
陛下没再问。她行了礼,退下。到殿门口,里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她没停脚。
零七在领口里咕哝了一句:“他这人,倒记情。”
“记情的账,最难平。”她说,“你先别替我算这一笔。”
第二处,是省里。
过了两日,她把最后一摞文书送去省衙。那一摞比往常薄,只有薄薄几张。沈清辞正一案接一案地批,见她进来,搁了笔。
“今儿这一摞,怎么这样薄?”沈清辞问。
“往后省里要的文书,账房这边,就不必带头一份了。”她说。
沈清辞听出话里头的岔音,抬起眼看她:“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账房的事,往后交旁人接。”
沈清辞的手,停在砚台上,没动。
“几时定的?”
“前些日子就定了。”
“陛下那头?”
“回过了。”
沈清辞不响了。她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几株老槐,落了半地黄叶,风一过,叶子贴着地皮打旋。
“姑姑。”她背着身说,“我头一回见你,是在寿康宫。那时我是个废后,坐冷板凳,跟你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淑妃的事。”
“记得。”
“我那天说的那些话,是揣了心思的。”沈清辞转过身,“我拿你当一根线,想看你能不能替我把那本烂账,往外牵一牵。后来你真牵出来了——牵到哪一步,旁人不知道,我心里有数。”
她停了一下。
“淑妃那会儿,拿我当梯子。她踩着我的肩上去,上去了,回头一脚把我蹬开。那些年我关在寿康宫,日日夜夜想的就一件事:我是她用剩下、随手丢掉的。”
她看着沈酌。
“后来你来了。你把账一条一条翻开,翻出来的那些东西,明明白白摆着,不用我辩一个字。我才头一回明白——原来我不是一件用完就扔的物件,我是被人记错过的一个数。数记错了,还能改回来。”
沈酌说:“改数的是账,不是奴婢。您自己要是立不住,账改得再清,也是空的。”
沈清辞笑了,眼眶却湿了。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垫脚石。”
沈酌没接这一句。她把回执折好收起来,说:“省里的事,您自己多留神。那摞条陈里,‘南边附学’那一条,你早些把话写在纸上,别拖到后头没人担。”
沈清辞点头。她坐回案前,又抽出一份条陈:“最后替我看一眼。这一条,女史转迁的年限,我拿不准。”
沈酌接过来,通看了一遍:“三年一转,太慢;一年一转,太急。写两年。边上再加一句——办差的年头,从差事上手那一日算起,省得有人拿日子充数。”
沈清辞把这一句记下,笔尖顿了顿:“你这一条定了,往后就照着走。”
“照着走,别照着改。”她说,“规矩一改再改,底下的人就摸不着边了。”
沈清辞把这份条陈收好。起身,送她到廊下。走到院门口,沈清辞又喊了一声:“姑姑。”
她回过头来。
“往后路过,进来说句话。”
“省里的茶太浓。”她说,“奴婢喝不惯。”
两个人隔着半院子的黄叶,站了站。
第三处,是书院。
隔一日,她去了书院一趟。不光为辞行,还有几本账要交代。
书院那头正忙。识字房又添了几张桌,桌凳是新打的,木头还留着松香的气味。几个小姑娘在廊下背书,一递一声,脆生生的。
裴明玉一见她,先往屋里让:“姑姑来得正好。前儿南边那府送来的几个女娃到了,住不开,我把后头那间屋腾出了一半——这么安置,账上走哪一项?”
“屋里修缮,走杂项;学里的吃用,走助学账。”她说,“账我早批过注,你照着办。”
“你批的注,我一张没落,都收着呢。”
沈酌把三本册子递过去:一本考务的,一本识字房的,一本书院账。
“往后再有人来对,就照这些对。”她说,“有几处是我估的数,年份上你多留意,错了就更。”
裴明玉接了,掂了掂,才咂摸出不对,抬头看她:“姑姑,你这是——”
“账交出去,人就该走了。”
裴明玉怔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屋里静下来,只余外头背书的声音,一阵一阵飘进来。
“去哪?”
“回该回的地方。”
“几时回来?”
“说不准。”
裴明玉把账册搁下,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我早该想到的。”她说,“你这半年办的事,跟旁人两样。旁人办一件,是往自己怀里攒一件;你办一件,像是替旁人收尾——收得干干净净,连个手印都不留。”
沈酌没接。
“几位先生那边,我去说。”裴明玉又说,“翠儿、钱多那儿,你自己去言语一声?”
“不了。”她说,“说了,她们要哭。哭过一场,账还得照做。”
“对了。”裴明玉想起什么,从案上抽出一张纸,“上回没中的那个姑娘,前儿又来问了,问明年还考不考。我照着你的意思回她——考,名册上那一栏给你留着。”
“留着。”她说,“那一栏别勾掉。”
“勾不掉。”裴明玉说,“名册是拿墨写的。”
她看了看那张纸:一行名字,旁边缀着两个字,再考。她没多说什么,把纸递回去。
裴明玉送她到书院门口。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门口那棵老槐,叶子也落了大半。
“姑姑。”裴明玉站在门槛里头,说,“这地方,你往后还认不认得?”
“认得。”
“那就好。”裴明玉说,“往后再路过,来书院喝茶。桌子给你留着,茶钱记在公账上。”
她出了书院,走了一段路,零七才在领口里出了声。
“三处,都见完了?”它问。
“见完了。”
“那你哭不哭?”
“哭什么。”她说,“该办的账办完了,该说的话也说到了。账房走的时候,不兴回头。”
零七哦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拱出来:“你说的那个尾巴,到底几时到?”
“快了。”
“到了,就走?”
“到了,就走。”
“那你还舍不舍得?”
她没答这一句。走了几步,才说:“账房这行,最忌讳跟手里的账处出交情。处久了,账就成了你的,再想走,脚底就粘住了。”
零七不响了。
走回账房的路上,天擦黑。她路过书院外墙,墙根底下蹲着两个背书的孩子,念的是《千字文》,念到“性静情逸”,一个卡了壳,另一个接了半句。她站住听了听,没过去,径自走了。
夜里,她把手账摊在案上,翻到末一页,添了几笔。不是账,是三个名字:一个在御前,一个在省里,一个在书院。名字后头,她一个字也没添。添完,合上,收进随身那只匣子。这一本,她走哪儿带哪儿。
灯点着了,又吹了。
屋里一暗,她心口那点光也安静下来,没再来蹭她。她躺着没动,心里翻过的不是哪一本账,是白日里那三句话。三句话,三本账,她都记下了——记下,不是要还;是知道这世上,有几张嘴,这么说过。
外头更声起了一巡,走远了。
日子还长。没说完的话,总还有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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