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是第五天晌午到的。
司笔房的人捧来一沓清册,纸还带着墨气,说户部同内库把最后一笔秋粮帐对平了,画过押,盖过印,只差她这一头签个字,就归结卷。
她把清册摊在案上,从前头两人对起,一处一处往下比。数目、日期、起讫,一处不落。提笔,画押。她的押画得短,挑起来,落下去,一笔到底,不像别人那样绕出个花。画完,笔搁回笔山。
“齐了?”那人问。
“齐了。”
“往后秋粮的帐——”
“照旧例办。”
“新例那半张——”
“我早给过你们。”她说,“照着走,别往别处添。”
那人应着,抱着清册退出去。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她没抬头。
人刚走,前院一个小太监探进半个身子,问月例银子的账该怎么落。这种问,她这些日子一天要答上三两回。她照旧答了,末了添一句:“往后这种,问档房。档房有旧例。”
小太监愣了愣:“姑姑不在这屋了?”
“不在这屋了。”
“那……问谁?”
“问档房。”
小太监哦了一声,退出去,脚步声在廊上跑远了。
案角压着一张单子,是这座屋的物账。她来时这儿有什么,都记在上头:桌一张、椅一张、架两具、灯一盏、帘一幅、笔架一、镇纸二。她照着单子,一样一样对过去。桌角的磕碰、椅上磨出的那点毛边,也在上头写着。对到末几栏,是“灯油,一盏一日,耗”。当初领的是一斤,如今剩多少,账上不写。她把余下的半盏倒进公用的灯里,这一栏就平了。
单子最底下,是她的名字,和到任的日子。她提笔,在名字后头添了一个字:交。写完,把单子折起来,压在钥匙底下。
案上还摊着些零碎。她一件一件归位。算筹归盒,铜尺归屉,笔洗里的水泼在阶下的槐根上。窗台搁着一盆花,不知是哪个从前留下的,早枯了。她把上头几根枯枝掐短了半寸,连盆端到墙根底下。活的不养,死的也不丢。
灯盏空了。她拎着出去,倒净,放回原处。回来,账房的门敞着,屋里半明半暗。
零七的光从她衣领里拱出来一个尖:“灯不要了?”
“不要了。”
“局里的灯,比这亮?”
“亮不亮,都照。”
“那你的账本呢?”
“账本带。账跟我走。”
“别的呢?”
“别的都不是我的。”
案头那串钥匙,她留在了原处,压在铜尺底下。她在的时候,这屋就没上过锁;她走了,也不上锁,只把一幅旧帘子放下来,遮住半扇窗。
抽屉最里头,她摸出一张折过许多道的纸。摊开,上头是十几个名字,墨色有深有浅,是识字房头一批孩子写的,歪的、大的、缺胳膊少腿的都有。她看了一遍,没往匣子里放,仍旧折好,搁回抽屉。
“不带?”零七问。
“不是我的。”
“上头有你的笔。”
“笔是笔。名是人家的。”
这间屋她看了最后一眼。案、椅、架、窗,都是她来时什么样,这会儿还什么样。半年的工夫,都在这儿,又都不在这儿。
她出门,正碰上一个新来的书办从廊下过,往那敞着的门里望了一眼,问他身边的人:“这屋是做甚的?”
“从前有人在这儿办账。”
“人呢?”
“不知道。”
两个说着走远了。
出宫的路上,她绕了一趟档案库。这一趟是她自己给自己加的。
那屋还是老样子,进门一股陈纸混着樟脑的味。李德全坐在矮凳上,簸箕搁在膝头,手里拣着一堆黄豆,好的往左,坏的往右。
“姑姑。”他没抬头,手上不停。
“那一本,搁在河西第三排,最里头那一格。挨着墙。”她说。
“记着。”
“架上那本,写的是寻常账。谁翻到,都看得出来是寻常账。”
“我聋。”李德全说,“该听见的听,不该听见的,我聋。”
她站了会儿,看他拣豆。左边那堆渐渐高起来。右边那堆里,有几颗叫虫蛀过,他把蛀空的那个眼儿对着光看了看,又搁回右边。
“姑姑这一趟,是来道别的。”他说。不是问。
“是。”
他这才抬头,缺了颗门牙的地方笑得往里凹:“走好啊。”
“三十年。”她说。
“三十年。”他把一颗豆搁进左边,“到时候,我把它交出去。交不出,就带走。”
她退出来。走到门外,回头看那门框——低了,进门得低头。她刚才进去时,脖子自然矮了半分,自己都没觉得。
出了内廷,御街上人不多。卖炭的推着空车往外走,轮子压过砖缝,咯噔、咯噔。她跟着那车走了一段,又岔开。
墙根上贴着张告示,墨还新,说的是书院添招女子入学,报名在几月、具结要几样。几个闲人凑着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她从旁边过,站住看了两眼,没凑上去。告示上的字,有几个是她校过的。
一个背着书箱的小子迎面过来,问她去书院怎么走。她抬手,指了南边,又添一句“过了第三个石桥往东”。小子道了谢,跑起来,书箱在背上颠。她看着那背影拐过街角,才接着走。
一个老婆子蹲在门洞底下择菜,择下的菜帮子堆在脚边。她走过,老婆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择她的。
省衙在东边,书院在南边。她两处都没去。路是往外的那一条。
走到冷宫那一带的墙根,她停了一停。墙在,墙头的豁口也在,豁口底下那片草黄了,伏着。她记得这墙外有过一缕东西,旁人看不见,进了系统才显出来。她也记得自己裁过一张纸,把那一处的两个数描在上面,一直揣在贴身的地方。
“不进去看看?”零七问。
“看什么。”
“那些墙。”
“墙在那儿,跑不了。”
她走了。走出几步,又站住:“那一缕,你再扫一眼。”
零七没立刻应声。隔了会儿才说:“还在。比上月那回又淡了半分。别处都填上了,就它空着。”
“空着,就空着。”她说,“记下来。”
“记着呢。”零七说,“纸上两个数,系统里也是两个数,对得上。”
她嗯了一声,接着走。有些账本就是要留一页白不许人填的。她能做的,是让那页白不至于被人当成没这回事。
出宫门,又走了一程,到了一处僻静的城根。半边枯了的老树底下,一片空场,没人来。她站定。
有个挑担的汉子打旁边过,看她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多看了两眼,挑着担子走远了。她没搭理。
远处不知谁家放了一挂小鞭,噼啪几声,又静了。她偏头听了听。
零七从她领口里滚出去,光比往常足,绕着地上某个地方转了两圈。那地方先是暗,跟着亮起一线,窄窄的,竖在那儿,像谁拿刀在空气里划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日头,也不是灯。
“到点了。”零七说。
“嗯。”
她从袖里取出一只小匣子,打开。匣子不深,当中搁着手账,旁边还挤着几样:一张描着两个数的旧纸,一截用短了的炭条,一个剪过角的白签条。她把这几样挨个看过一遍,像在对着什么单子。末了,合上匣子,揣进怀里。
“就带这些?”零七问。
“就带这些。”
“你在这儿置的东西,比这多。”
“置的都不算我的。”她说,“这几样,是我自己带进来的。”
“都带齐了?”零七又问。
“齐了。”
“你就这么走,连个头也不回?”
“回头做什么。”
“回一眼也好。”零七的声音低下去,“你在这儿办了多少事,你心里没数?”
她没接。那道亮缝又宽了半分,有一阵风从缝里出来,不冷不热,把脚边的浮尘卷起来一层。
“过了这道门,你就不再是这地方的账房了。”零七又说,“这儿的账房,往后归别人;你,是我那半个人的搭档。”
“嗯。”
“你不多留两日?”
“账平了,人就该走。多留一日,多一日的事。”
“那我那半个人,你总该回头认一认。”
她笑了一下,没答。
零七先滚过去。落到那一边,它的光打了个转,冲这头喊:
“沈姐,你回头看——”
她的脚已经抬起来了。听见这一声,脚底下顿了半拍。
回过头,看得见什么?看得见御街,看得见省衙的檐,看得见书院的墙和墙根底下念书的孩子,看得见她办过的那些账,一页一页摊在那儿等人对。这一眼看下去,脚就抬不动了。这一层她清楚。
她把那半拍收住,迈过去了。
背后,这世界的声音齐刷刷矮下去——车轮声、人声、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读书声,一齐像被人合上了一扇门。等声音散尽,她也没回那一下头。
门在她身后拢上。一点声都没有。
她先看见的是地。这头的地,平的,硬的,一色浅灰,干净得找不着一道缝。她低头看,袖口沾着那边的一点灰。她抬手,弹了弹。
零七飘在她肩头上,小声问:“哭了?”
“没有。”
“那你眼睛——”
“灰进眼睛了。”
零七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它才说:“其实你就是回一眼,那地方也不认得你了。”
“认得。”她说,“不认得的,是我。”
她把怀里的匣子按了按,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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