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里出来,先撞上的是味儿。
消毒水兑着旧纸浆,里头还掺一点新拆封文具的酸气。这味儿别处没有,一鼻子就知道,到家了。
走廊不长,灯打得足,大白光铺在地上,平得看不出接缝。她顺着走廊往前走,鞋跟落下去,没声。走廊两边的门新近刷了漆,门牌上的号还是老几个。她一路看过去,没停。
到门厅,前台换了人。原先那位管签到的老太太不在了,换成个年轻姑娘,面前摊着一本签到簿,压着一支笔,笔上拴了根线。
“回来了?”姑娘抬头。
“回来了。”
“哪一单?”
她报了号。姑娘把簿子往前翻,翻了几页,指着一行:“这一格,三年没落过字。”
“这三年在底下跑。”
姑娘顺着那行往末尾看,把笔往她手边推了推:“补一下吧。”
她提笔,在自己的号后头画了个勾。笔尖落下去,纸面凸起一道旧印——那行字,是三年前她写的。她翻了眼前头几行,有两个名字后头画着横杠。她没问,把笔搁回原处。
簿子边上另搁着一本,封皮写着“交接”,厚些。她瞥了一眼,没碰。
上三楼。她的工位还靠窗。椅子歪着,斜斜地别在桌前,像是有人起身得急,没推回去。桌面上摞着几页纸,边角压着一枚回形针,锈了一圈。三年了,没人动过。她把椅子拉正,坐下去。
零七的光从她袖口透出来一角,落到桌沿上,蓝得很浅。
“到家了。”它说。
“嗯。”
“路上,你一回都没回头。”
“看也白看。”
零七绕着那枚回形针转了一圈:“你这把椅子,还给你留着。”
“留着,是因为工单没销。”
三楼还是那个样。一排工位,灯全亮着。左手边那位伏在案上,脸埋进胳膊里,手边半杯咖啡,早凉透了;右手边那位对着面前的面板发怔,蓝光一跳一跳,照得他脸上没血色。没人抬头,也没人搭话。这层楼不用键盘,用的还是笔,还是纸。
她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桌面上摊。
手账一本。三本账的抄件。审计表两版。验收记录一摞。入场评估一份。书目一册。
她照着记忆里的单子,一样一样点过去,点得慢,像怕漏。三本抄件,她翻到每本的骑缝,对着光看了看,签口连着,没断。验收记录她数了页码,一页不缺,末页的公章印得正。审计表两版,她把上一版抽出来,挨着新版比了几处,改动的地方都留着旧印,边上另起一注,从不明着抹。评估里有一栏写着“风险等级”,她当年填的低,如今再看,还是低——她没改。这份报告她备了三年,退别人不打紧,退了自己,得从头再来。
点到报告正文,翻到“因果复核”那一节。这一节三年里改过七回。摊开来,主线一处不缺,各栏也对得上。只差一样没落笔——那缕白的。她看了一会儿,把这一页翻过去,没添。
“那一缕,”零七问,“还是不落笔?”
“不落。”
“它就空在那儿。”
“空在那儿,我一个人记着;落进纸里,全组都得记着。”她说,“我还没打算让全组记着。”
零七动了动,像要把三个字掏出来,终究没掏。它知道那三个字,是沈姐身上一根没拔的刺,拔了要见血。
报告她又通看一遍。页数、附件、骑缝,逐样验过。末页签名栏,她落笔。一个字,笔画短,收势快,不像别人那样拖个小尾巴。
写完,她把散着的几摞纸码齐,手掌按上去,压平。
桌面底下,那块面板亮了。
一条工单从下往上走,前头缀着号,后头跟着七道格子。前六道都淡下去了——接单、看场、查因果、写方案、动手、验收,一道不落。末一道空格上写着“提交报告”,底下空着,像一张没填的嘴。
她的手指停在空格上,数了一息,按下去。
格子里的勾,先浅后实,一点一点显出来。
面板滚出一行:本单善后人撤出,报告已收。
隔了半息,又来一行:转验收。
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慢慢落回去。
这条工单她接了三年。头一天入场,系统给的四个字是:来路不明。三年跑下来,她把那四个字熬成了三本账、一摞凭证、一份报告。进出这楼,她的号还是老号,格子还是旧格,只是格子上头,这三年空着。
一个同事端着杯子从过道里过去。那人眼底下两片青,像熬了许多夜。他走到她工位边,站住,看她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交报告?”
“交了。”
“结了?”
“结了。”
那人哦一声,端着杯子往那头去,走两步又回头:“你这单带回来的账,几本?”
“三本。”
“三年三本。”他咂了咂嘴,像在心里打什么算盘,“我那单,账一本,报告九页,退了四回。上一回退回来,批注只有两个字:重来。”
说完走了。
零七看着那背影:“他好像比你还不容易。”
“工单不一样。”她说,“一把尺子,量不到两个地方。”
面板又转了一圈。
这一回滚出来两行。头一行:“通过”。后一行跟着一小簇字,说本单结项,随单发加班调休券两张,凭券到二楼人事处领。
她把两行看完,半晌才开口:“还发东西。”
“发什么?”零七凑过去。
“两张券。”
“什么券?”
“不知道。”她站起来,“去看看。”
人事处还是那间屋,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的漆掉了小半,字还认得出。
周经理正把抽屉倒腾得响,见她进门,先一愣,跟着笑:“哟,回来了。三年。我记得你。”
“记我做什么。”
“记你签合同时问的那几个。”他把抽屉里摸到的东西往桌上一搁,“整层楼,就你一个,把第十二条念了三遍。”
她从袖里抽出那张凭据,递过去。
周经理接过去扫一眼,转身从一摞簿子上头撕下两张纸,推过来。
券不大,摊在手心只占去一半。正面印着四行。头一行:“加班调休券”。第二行:“凭此券调休一日,可择期”。第三行是一行更小的字,像怕人看清,末了压着第四行——
有效期:永久(但从未允许使用)。
她捏着券,一行一行念下来,念到最后那行,停住。
“永久。”她念。
“永久。”周经理点头。
“从未允许使用。”
“嗯。”
“这两句搁一块儿,”她把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的,“哪个算数?”
周经理摊手:“规定写的是永久;规矩是从没批过。你问我哪个说了算——两个都说了算。”
“那我这张,能调不能调?”
“能调。”他答得痛快,“你写申请,我收申请,往上递。递到哪儿,看流程。”
“往上递,批过没有?”
“批过……”他话头卡了一下,掉头去翻旁边那本簿子。翻了一阵,抽出一本厚的,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那页抬头是“调休券使用登记”,底下一列年份,一年一行,从最早排到今年。每行后头“已使用”那栏,都是零。
从头到尾,一个数没动过。
她看了两眼,把簿子合上,替他合明白了。
“一张都没使出去。”她说。
“也不算一张没有。”周经理把簿子塞回抽屉,“前年有个批了的。临到要调,他把券丢了,没登成记。”
“那就是丢了。”
“丢了。”
“这券一年发多少张?”
“记不清了。”周经理说,“发出去的,比簿子上的空行还多。可你翻簿子,一笔没有。发券归发券,登记归登记,两下里对不上。”
她听着,没接。她在底下那些年,最怕听见的,就是“对不上”三个字。
她把两张券并齐,指尖在“永久”两个字上按了按。
“行。”她说,“券我收下。”
走到门口,她又站住:“这本簿子,空行还多不多?”
“空行有的是。”周经理说,“就是来填的人少。”
回三楼这段路短,零七却非要从她袖口里冒出来。
“你真收着?收着也是个摆设。”
“谁说摆设。”
“永久有效,又不许用。这不就是一张白纸,外头套了个框。”
“框也是印上去的。”她说,“白纸不印框,早叫人当废纸扔了;印了框,它就进得了簿子,占得住一行。那本簿子上一年一年排着,等的就是有人来填。”
零七半天没接。它绕着券转了一圈,光停在“永久”两个字上。
“那这张申请,你写不写?”
“写。”
“劝你一句,写了也白写。”
“白写也写。”她把券收进手账,夹平,“账上没这一笔,等于没这回事。”
上到三楼,回到工位,她把面板拉过来。工单还摊在那儿,最后那道格子,勾已经实了。她看了一会儿,把面板推到一边,铺开手账,另起一页。
页头上,她写了六个字:调休券,待申请。
笔搁下。
零七在旁边,忽然问:“沈姐,这单,算完了?”
“这一单,完了。”
“下一单呢?”
“下一单,”她望着窗外那片白光,“等它派。”
“那这半天,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工时各算各的。”她翻了眼面板,“我,这一单收了;你,还是半个人。”
“半个人也是人。”零七挪了挪,光挨近些,“沈姐,你先别急着接下一单。”
“怎么。”
“歇一歇。”它说,“你也三年没歇过了。”
她没应。窗外那片白光平得像一张纸,纸底下压着什么,这会儿还看不见。她把笔又拾起来,在“调休券,待申请”底下空出一行,预备哪天写申请。空行上,她先落了个小勾——占个位,回头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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