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趟账,是她自己欠下的。
收尾复核那张表,分三栏。头一栏“初核”,她做得细,一处一处过;末一栏“末核”,底子是拿初核铺出来的。夹在当中的那一栏,写着“中期现场”,她当时填的是宫城这一半——几处库房、两个档房、御前那几本大账,她都实地走过。外头那一半,书院、学田、底下几个府,她没走完。
不是她偷懒。那阵子三件事挤在一处:秋粮要结,案子要收,书院要交账。她把手账翻过去,停在“中期”那页,底下落了一个字:待。想的是等手上松快些,择日一趟走完。这一等,就没等来那个松快的日子。
干这行这么些年,她最见不得两样:纸面上圆,底下空。一个数对不上,她能坐着看半天;一栏没走完,心里那块就一直空着。夜里翻手账,翻到这一页,她总要多停一息。也不是没想过省事——宫城这半填得扎实,外头那半,随手写个“已核”,谁会去翻。可她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报告递上去那天,验收那头落了四个字:办结,无异议。纸面上,这单是收干净了。底下那半趟,谁也没提。可她手账里那个“待”字,还稳稳地躺在那儿。
账房里有条老规矩,旁人未必当回事,她当:自己落过笔的一栏,空着,就是没做完。空着,旁人翻到,只当是漏的。这窟窿,她从不替人抹,也不教人替她抹。这一栏,得她自己填。
待分配那一栏的头一行,前儿夜里她还记着,第四处对不上,差的半个零头,能叫人悬三年。她本想着接着往下看。可自己名下这一栏空着,看别人的账,总像隔着一层。她先把这一栏了了。
第二天一早,她翻出那单,点到最底下一行,按了“补做”。面板顿了一息,弹出一行:准回场,为期一旬。身份那一栏,给的还是两个字:布衣。她把那一旬的日子在心里排了排:书院一处,学田三处,路上来回几程,紧着用,够。她把日子记下,收了面板。
回住处收拾东西。手账一本,描着两个数的一张纸,使短了的半截炭条,剪过角的白签条。东西不多,她这趟不打算久待。这几样归进旧匣子,匣盖按上。零七在她袖口里动了动。
“你不是交了?”
“底下那半趟没走完。”
“纸面上你结了。”
“纸面上是纸面上。”
城门还是那道城门。她这回来得早,街上人不多。走到账房那条街口,她在那间旧屋外头站了一站。屋里亮着灯,有人伏在案上写,笔尖点纸,一下,又一下,是另一双手新接的。她没进去,转身往宫里去。
到了御前,她照例报一声。这回不只是报备——她这趟要走的是外头,得先说清楚。小太监引她进去,陛下正看折子。
“几时回的?”
“回陛下,昨儿夜里。”
“又是那几本账?”
“是。奴婢有一栏空着,回来补一补。”
“哪一栏。”
“复核的中期。外头那半趟,上回没走。”
陛下把笔搁了,往后靠了靠。“你既要去书院,”他说,“朕与你同去。”
她抬了抬眼。
“书院办起来这些日子,朕没进去过。”陛下说,“折子上都写得好。朕看了一年折子,纸上的好话,朕信一半。朕想自己去站一站。可那身衣裳一穿,进门就是圣旨,书院就不是书院了。”他顿了顿,“朕换一身素的,走在你后头。”
“奴婢去,是看账。”
“朕看人。”
“各看各的。”
于是换了衣裳。陛下穿一件素色长衫,随的人只两个,远远缀着,不近前。零七缩在她袖里,一声不响。路上陛下问了两句闲话:书院前那条街,铺子开得怎么样;挑担卖饼的一天能卖几张。她照实答,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路过一家书铺,他停了半步,看橱窗里摆着的几本启蒙册子,问这样的册子一年能卖出多少。她说不准,只知这些年城里识字的孩子,比从前多了些。
她这半趟账里,书院之外还有三处学田,都远。她先来书院一处,最要紧的一处。
书院门口那棵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半。里头有念书声,一阵一阵飘出来,脆脆的。她从侧门进,陛下跟着。脚刚迈进去,廊下几个孩子先认出了她,丢下手里的东西要叫。她抬一下手,几个小的把嗓子压低,改口叫了声“姑姑”,又踮着脚看跟在后头的那个生人。陛下就那么站在门边,像个来串门的先生。
她引着他,两人在廊下站住,没惊动屋里。
廊下望进去,是蒙学那一班。教蒙学的先生今儿告了假,顶上的是裴明玉。
裴明玉站在案前,手里摊着一卷《千字文》,案上摆一只木盘,盘里铺一层细沙。十来个小女娃,坐得直,膝头各搁一只小木盘,手里捏一根削圆的树枝,拿它当笔。
这一节她没照书上念。她拿树枝在沙上划了一个字,让底下认。
是个“字”。
“这个字,上头一个盖,底下一个子。”她说,“盖是屋,子是孩子。造字的人把这两样凑在一处,凑出这一个来。孩子搁在屋底下,才叫字。”
底下静了一静。有个小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们就在屋底下。”
“就在屋底下。”裴明玉点头,“你们这会儿认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屋底下长出来的。”
底下又有个女娃举手,问那个“子”是不是儿子。裴明玉说不是,是孩子,男娃女娃都算。那女娃哦了一声,低下头,把这个字的说法记牢了。
说罢,她让各人把名字写一遍。写在案头那叠木牌上,写完的,挂到后墙那排钉子上去。女娃们伏在盘上写。有的字歪,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两个字挤成一团。写好的,一个个起身,踮脚去挂。后墙上,木牌一块挨一块挂开了,一块一个名字。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牌子吹得轻轻晃。
一个小女娃挂完,站在那排牌子跟前,仰着脸问:“先生,认了字,往后做什么?”
裴明玉没立时答。她走过去,把一块挂歪了的牌子扶正。
“往后啊。”她说,“要是有人想把你从一张纸上划下去——你自己认得,就能站出来说一句:这上头有我的字。”
廊下,陛下没出声。沈酌斜眼看了他一下。他站在那儿,手垂着,跟听朝上念折子的时候不一样,脸上没什么,眼睛却没挪开。
零七在她袖口里缩着,过了一会儿,冒出半句:“这一屋的线,一根不拧。”
她应了一声,没接。
沈酌看着案前那个人,心里翻出一间老屋。冷宫西侧那间厢房,头一回进这世界,她是从墙头上跌下来的,摸到那边,见过一个女人。白日里她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总捏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缝,缝的是什么,看不出,也没人问。人来人往,她不抬头,像廊下搁着的一件旧物。那时候,宫里的册子上没有她的名,旁人提起她,连个称呼都叫不顺,含糊过去,就当没有。一缕白线悬在她廊下,细得几乎看不见,那是被抹掉的意思。
如今同一个人,站在案前,把《千字文》一句一句摊开来,教这十来个女娃写自己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这半年那几本账——账平了,规矩立了,案子翻了——那些都在纸上。真落到人身上的,是这一屋子。一个从前在人册子上被划掉的人,如今站在屋底下,教别人的名字往纸上落。
两下里,对得上。
心里落下一句:这账,没白做。
散学了。女娃们捧着木盘往外走,走得规矩,没一个抢的。有个小的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案上谁落下的树枝笔摆正了,才出来。门口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的是下月添招的事,一个路过的婆子不认字,站着发愁。一个刚出来的女娃凑过去,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念完还添了半句:下月在门口领纸,早来。婆子听懂了,笑着走了。陛下站在门里,看了一路。
他在廊下站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抬脚。走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这样的屋子,折子上写不出来。
“折子写的是数。”她说,“屋底下坐的是人。”
陛下没再说什么。出了书院门,他回头朝里看了一眼。那排木牌隔着一层墙,看不见,他还是看了一会儿。
出来,她顺手把书院账那半页对了对。裴明玉把新添的两笔拿给她看:一笔是后院那间屋的修缮,走杂项;一笔是南边送来的几个女娃吃用,走助学账。都对。裴明玉又说,南边那一批是开春送来的,比去岁多了几个人,往后这笔还得添;前街有两户人家昨儿来问过,想把闺女送来,只是年岁还小,等明年。她点头,记下了。只有一笔束脩,年份记差了一年,她指出来,裴明玉当场改了,改完在底下按了个手印。
夜里,她把手账摊开,翻到收尾复核那一页。“中期”底下那个“待”字,还在。她提笔,在它上头划了一道,另起一行,写:书院这半,补齐。写完,笔搁下。她没跟着添“无异议”三个字——那是旁人的话。她自己这一栏,填上,就是填上了。
窗外天黑了。书院后墙那一排木牌,这会儿该还挂着。一块一个名字,谁来,都看得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90章 开蒙》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