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父亲的病危

就在公司与启明僵持不下的时候，沈知微收到了医院的电话。

那天是晚上八点，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明天要用的文件。手机响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

她接了。

"沈小姐，我是市一医院的王医生。您父亲的情况……不太稳定。"

沈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CCU，"电话那头说，"血压刚才掉到七十，血氧也低。医生说要立刻手术，您尽快过来签字。"

"我现在就过去。"

她挂掉电话，拿起包就往外走。

经过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江逾白正好出来倒水。

"你脸色不对。"他说。

"我爸。"沈知微说，"住院了。现在在ICU，要手术。"

江逾白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送你。"

"不用。"她说，"我自己开车。"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你开不了车。"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医院在城东，从公司过去要四十分钟。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沈知微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退后，手里的包带被攥得指节发白。

"手术费呢？"江逾白问。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绷着一根弦，"上次是五十万，这次可能更多。"

"你父亲之前那个支架……"

"进口支架。"她说，"国产的保不住。"

江逾白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沈知微已经不在抖了。她下车，整了整衣服，走进了医院。

江逾白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CCU在住院楼的顶层。走廊很白，白得让眼睛发酸。沈知微走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门开了。

里面的灯很暗。她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呼呼声。

沈知微站在床边，看着父亲。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但没有闭眼。

"爸。"她叫了一声。

沈父的眼球动了动，但没有力气睁开。

"知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在。"

"你……来了。"

"我来了。"

沈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医生这时候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的袖口挽到肘部。

"沈小姐，"他说，"您父亲的情况是急性心梗，支架植入后出现了心律失常。我们需要做电生理检查，可能要做消融术。"

"风险多大？"

"手术本身的风险不算大，但他的基础病太复杂。"医生说，"高血压、糖尿病、加上这次心梗，三个基础病叠在一起，任何一步都可能出问题。"

沈知微点了点头。

"签字吧。"她说。

医生把文件递过来。沈知微签了字，手很稳。

江逾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但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很奇怪。

他走上前，把沈知微手里的文件接过来。

"我来签。"他说。

沈知微愣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江逾白签完字，把文件递给医生。

"你跟我进去陪着她。"医生对沈知微说。

沈知微点了点头，跟着江逾白走进了病房。

手术室外，两个人坐在长椅上。

沈知微靠着墙，闭着眼睛，但江逾白知道她没有睡。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江逾白问。

"告诉了你又怎么样。"她说，"你还要分心。"

"这是我的事。"

"这不是你的事。"沈知微睁开眼，看着他，"这是我家的事。"

"你不是一个人。"

"我是。"她说，"一直都是。"

江逾白没有反驳。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手术要多久？"他问。

"不知道。"她说，"医生说是两三个小时。"

"那我们就等两三个小时。"

沈知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廊的灯很白，照得两个人的影子贴在墙上，一长一短。

沈知微的影子靠墙的那一侧，微微晃了一下。

江逾白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外套又往她肩上拢了拢。

等待的那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江逾白注意到了一些事。

沈知微没有哭。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她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但她的指甲在啃手背。每啃一下，手背上就多一个血点。

他没有阻止她。

只是每隔一会儿，会把咖啡或者水放到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沈知微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接过杯子，喝一口，然后继续啃指甲。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手术室的灯始终亮着，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是手术灯特有的冷白色。

江逾白盯着那一线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知微的时候，她站在电梯角落里，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很亮。

想起她说"我是沈知微。明天下午三点，创业加速器三楼咖啡厅。你来还是我来？"

想起她说"你住这附近？"

想起她说"我记住了。"

他不知道现在应该想哪个。

但他知道，不管哪一个，此刻都该轮到他说了。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外套又往她肩上拢了拢。

"江逾白。"沈知微忽然说。

"嗯？"

"你刚才一直在想什么？"

"没有想什么。"

"你在想我。"她说，"你眼睛一直盯着我手背看。"

江逾白愣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沈知微说，"你刚才看了三次。"

江逾白没有说话。

他确实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她的指甲开始啃手背的时候。

第二次，是她把水喝完，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下来的时候。

第三次，是她靠在墙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的时候。

"沈知微。"他忽然说。

"嗯？"

"你父亲的手术费，我来出。"

"我知道。"她说，"你上次就说了。"

"这次不是上次。"江逾白说，"上次我说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是模糊的。这次，我是说，我卡里还剩六万，转给你。"

沈知微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你拒绝。"江逾白说，"我也不需要你感激。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沈知微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肩膀上的外套拉了拉。

"你冷不冷？"她问。

"不冷。"

"你外套给我了，你当然不冷。"

江逾白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走廊的灯很白，白得让眼睛发酸。

手术进行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手术室的门，是护士站那边的门。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朝他们走来。

"沈知微的家属？"

"我是。"沈知微站起来。

"手术很顺利，"护士说，"已经到收尾阶段了。医生让你们再等半个小时。"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重新坐下。

江逾白注意到，她这一次坐下去，肩膀松了一点。

"听见了吗？"他说。

"听见了。"

"手术很顺利。"

"我知道。"沈知微说，"我听见了。"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一点，但没有哭。

"江逾白。"

"嗯？"

"谢谢。"

江逾白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沈知微很少说。她是一个习惯把感激藏在行动里的人，能让她说出口的，一定是她真的撑到了极限。

"不用谢。"他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她说，"你一直在。"

江逾白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他觉得，喉咙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似乎松了一点。

半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真的开了。

沈父被推出来，面色苍白，但呼吸是平稳的。医生跟在后面，摘下手套，朝沈知微点了点头。

"手术成功。"医生说，"消融很干净。接下来要转到普通病房观察四十八小时。"

"谢谢医生。"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哑。

"应该的。"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逾白，"你们谁跟过去办住院手续？"

"我去。"江逾白说。

沈知微没有拒绝。她跟着推车，往病房走。江逾白转身，朝收费处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已经走到推车旁边，她的手，轻轻握住了父亲垂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把被岁月磨薄的梳子。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办完住院手续，江逾白回到病房。

沈父已经醒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

沈知微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喂水。她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润他的嘴唇。

"你来了。"沈父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醒。

"我来了，爸。"沈知微说。

"刚才，我在里面，"沈父说，"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小时候。"沈父说，"你骑自行车，摔了，膝盖破了，坐在地上哭。我跑过去，把你抱起来。"

沈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那时候你才六岁。"沈父说，"现在，你都能照顾我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把棉签放回杯子里，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江逾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这一刻。

这一对父女，用了很多年，才等到这样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夜晚。

沈知微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江逾白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进去坐会儿吧。"她说，"我没事。"

"我不困。"

"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不也是。"

沈知微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累极了之后，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我爸说，"她忽然说，"梦见我小时候骑自行车摔了。"

"嗯。"

"他其实很少说这些。"沈知微说，"我小时候，他总是在外面忙，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我摔了，摔破了，从来都是我自己爬起来。"

"所以你现在，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城市已经睡了。远处的楼群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的几扇窗还亮着，像黑夜里散落的几粒盐。

"江逾白。"她开口。

"嗯？"

"我是不是，"她说，"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江逾白想了想，说："是。"

沈知微转过头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但这不是你的错。"江逾白说，"你一个人撑了太多年，习惯了。这不是缺点，是代价。"

"什么代价？"

"一个人扛所有事的代价。"江逾白说，"你会累，会怕，但你不敢让别人知道。"

沈知微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一点。

"那怎么办？"她问。

"以后，"江逾白说，"我帮你扛一半。"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江逾白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冷白色变成了暖黄色。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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