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守夜

手术成功后的第一个夜晚，沈父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醒来。

医生说，麻药过去之后，可能要过几个小时才能恢复意识，让他们先回去休息，第二天再来。

沈知微没有走。

"我留下来。"她说，"他醒的时候，旁边得有人。"

江逾白没有劝她。

他也没有走。

凌晨一点，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安静下来。

白天的人流散了，只剩下一两个值班护士偶尔走动。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浮着，混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金属味。

沈知微坐在长椅上，外套盖在腿上。她的背靠着墙，眼睛闭着，但江逾白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每隔一会儿就轻轻蜷一下。

"你明天公司还有会。"她忽然说，眼睛没有睁开。

"我改期了。"

"什么时候改的？"

"刚才。"江逾白说，"你进去看他的时候。"

沈知微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自己做决定。"

"因为有些决定，不用问。"

"比如？"

"比如留下来。"江逾白说，"这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事。"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开，落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模糊的线，像是城市在黑暗里睁着一只疲惫的眼睛。

凌晨两点，江逾白出去了一趟。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碗粥。

"哪来的？"沈知微问。

"医院对面二十四小时的店。"他说，"还热着。"

"我不饿。"

"你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沈知微没再反驳。她接过那碗粥，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吃。

"江逾白。"

"嗯？"

"你父亲，"她忽然说，"是什么时候走的？"

江逾白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问题，白天她问过一次，他没有答。现在她又问了。

他沉默了几秒。

"我大二那年。"他说。

"怎么走的？"

"病。"江逾白说，"肝。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四个月。"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四个月，"江逾白继续说，"我天天往医院跑。我妈在医院守着，我白天上课，晚上去替她。"

"那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给别人买粥吗？"

"不。"江逾白说，"那时候我连自己都顾不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热气扑在脸上。

"我爸走的那天，我没赶上。"他说，"我在实验室里跑一个程序，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过来，说人已经走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的粥放下，往他那边坐近了一点。

"所以你现在，"她轻声说，"才总是想赶上。"

江逾白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说对了。

凌晨三点，护士出来了一次，说沈父的各项指标平稳，但还没醒。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坐回长椅上。

"你去车里睡会儿。"她对江逾白说。

"我不困。"

"你已经两天没睡了。"

"我熬得住。"

"江逾白。"沈知微的声音重了一点，"你如果倒了，谁帮我扛？"

江逾白愣了一下。

这是他昨天对她说过的话。

"我帮你扛一半。"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我不会倒。"他说。

"你说了不算。"沈知微说，"去睡。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江逾白看着她，没有再坚持。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折叠床旁边，躺了下去。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见沈知微还坐在那里，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尊守夜的像。

江逾白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天还是黑的，但已经不那么沉了，像是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

他坐起来，看向长椅的方向。

沈知微不在。

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起身，往重症监护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沈知微站在玻璃窗外，正往里看。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醒了？"他问。

"还没。"她说，"但医生说，血压稳了，心率也稳了。"

"那就快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玻璃窗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老人的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呼吸机一起一伏，像一个安静的潮汐。

"江逾白。"

"嗯？"

"谢谢你。"她说，"真的。"

江逾白看着她。

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渗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一整夜的疲惫都洗掉了。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合伙人。"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

"只是合伙人吗？"她问。

江逾白没有回答。

天，在那一刻，彻底亮了。

早上六点半，沈父醒了。

消息是护士先传出来的。沈知微几乎是冲进病房的，江逾白跟在后面。

沈父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女儿进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爸。"沈知微握住他的手，"您醒了。"

沈父的手指，很轻地，回握了她一下。

那一握，把沈知微忍了整整一夜的东西，全部逼了出来。她的眼泪砸在床单上，没有声音，只是一滴一滴地落。

江逾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见沈知微的肩膀在抖，看见她把脸埋进父亲的手里，看见她终于肯让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彻底地软弱一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没有人帮他扛。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至少能让另一个人不用再独自扛下去。

他转过身，走到护士站，把一张纸巾盒拿了过来，放在病房门口的小桌上。

没有打扰。

只是放在那里。

那天上午，沈知微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江逾白去办了后续的住院手续，又去医院食堂打了一份粥，放在门口。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中午，沈知微从病房里出来。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整个人比昨天松弛了很多，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小截。

"他睡着了。"她说，"这回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沉。"

"那就好。"

"江逾白。"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我饿了。"

"我打了粥。"

"又是粥。"她说，"你就只会买粥吗？"

"医院附近，"江逾白说，"凌晨和早上，都只有粥。"

沈知微看着他，笑出了声。

那个笑，带着点鼻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

"走吧。"她说，"你请我吃顿好的。我三天没正经吃饭了。"

"好。"江逾白说，"你想吃什么？"

"你欠我的。"沈知微说，"你请，我挑。"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很好，把医院门口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照得透亮。

沈知微走在前面，步子轻了很多。

江逾白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被阳光勾出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那个一直把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的人，终于，肯让人走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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