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江逾白的承诺

沈父出院那天，下了点小雨。

江逾白一早就到了医院。他没上楼，把车停在门口，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束花。

花是沈知微让他买的。电话里她说："出院了，该有点仪式感。买束洋桔梗吧，我爸喜欢。"

江逾白就买了洋桔梗。浅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他站在车旁等。

沈知微推着轮椅从住院楼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沈父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他比住院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但精神不错，看见江逾白，还点了点头。

"叔叔好。"江逾白说。

"好。"沈父的声音还有些虚，但很清楚，"听知微说，这些天，你帮了不少忙。"

"应该的。"

江逾白把花递过去。沈知微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

"洋桔梗。"她说，"你真买了。"

"你交代的。"

沈知微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

上车之后，沈父坐在后排，沈知微坐副驾。

江逾白发动车子，雨刷来回摆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得干干净净。

"那个年轻人，"沈父忽然开口，"叫什么名字？"

沈知微回头："江逾白。长江的江，逾越的逾，白色的白。"

"江逾白。"沈父把这名字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

"逾白，"他又说，"是超过白色的意思？"

"差不多。"沈知微说，"比白更亮。"

沈父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像是累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

车停在沈父家门口的时候，雨停了。

江逾白绕到后面，把轮椅搬下来。沈知微扶着父亲，慢慢从车里出来，坐到轮椅上。

"谢谢。"沈父说。

"不客气。"

"以后常来。"

"好。"

沈父被推进单元门。电梯来的时候，他从门里探出头，看了江逾白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但最后，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认可。

电梯门合上了。

楼道里，江逾白和沈知微并排站着。

"你看到了吗？"沈知微问。

"什么？"

"我爸看你的眼神。"

"看到了。"

"他放心了。"沈知微说。

江逾白没说话。

"你别不信。"沈知微看着他，"我爸这个人，嘴硬。他刚才那句'以后常来'，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听他对一个外姓的年轻人说。"

江逾白愣了一下。

"所以，"沈知微说，"你过关了。"

那天下午，江逾白又去了一趟沈家。

他按沈知微的嘱咐，买了两瓶红酒。

沈父坐在客厅的藤椅里，看见他进来，没有惊讶，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听知微说，你会挑红酒。"沈父说。

"不太会。"江逾白把酒放在桌上，"但查了些。"

"查了？"

"查了您平时喝的牌子。"江逾白说，"然后往上选了一档。"

沈父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江逾白看得懂，那是认可。

"你这个人，"沈父说，"和知微一个毛病，做事太较真。"

"她比我强。"

"她什么都想自己扛。"沈父说，"以前我逼她，她扛着；现在我不逼了，她还是扛着。"

江逾白没有说话。

"她妈走得早，"沈父继续说，"这孩子，从十四岁起，就没怎么跟人撒过娇。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是忍着。"

沈父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个好父亲。"他说，"我欠她的。"

"叔叔，"江逾白说，"她从来没有怪过您。"

沈父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我说过，"江逾白说，"她说，她记得您教她削苹果，记得您说'刀要贴着皮走，别着急'。她记了很多年。"

沈父的眼眶，红了一下。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的，像一层雾。

"江逾白。"沈父忽然说。

"您说。"

"我就问你一句。"沈父转回头，盯着他，"你能替我，看好她吗？"

江逾白没有犹豫。

"能。"他说，"我用我这辈子，剩下的时间。"

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信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立刻回公司。

他们去了江边。

雨后的江面很安静，对岸的灯光倒在水里，一漾一漾的。

沈知微站在栏杆边，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江逾白。"她忽然说。

"嗯？"

"你之前说，"她转过头看他，"'我帮你扛一半'。"

"我记得。"

"我一直想问你，"沈知微说，"这句话，你打算扛多久？"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

"我没想过多久。"他说，"大概是，只要你在，我就在。"

沈知微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这人，"她说，"怎么总能把最重要的话，说得这么轻。"

"因为重的话，"江逾白说，"不适合大声说。"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慢慢走近他，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江逾白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那天深夜在医院的走廊里一样，站成一面安静的墙。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也带着点雨后的潮气。

"沈知微。"他忽然开口。

"嗯？"

"第一卷，到这里了。"他说，"接下来，我们要打一场硬仗。"

沈知微抬起头看他。

"你怕吗？"她问。

"怕。"江逾白说，"但我更怕，很多年后想起来，我因为怕，而什么都没做。"

"所以？"

"所以，"他说，"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不管这条路多难走，"江逾白说，"我都在。"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比江面灯光还要亮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

"江逾白。"她说。

"嗯？"

"你这句话，"她说，"我也记住了。"

雨，彻底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很淡的、很干净的月光，落在江面上。

两个人站在江边，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黑，也很陡。

但至少有个人，说好了，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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