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决定

沈父醒过来的第三天，精神好了很多。

他已经能从病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用那只能动的手，自己喝水。

沈知微每天上午都来。她带来换洗的衣服，带来家里炖的汤，带来父亲平时爱看的那几本旧杂志。

病房里，渐渐有了点活气。

这天上午，沈知微给父亲削苹果。

她削得很慢，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很完整，没有断。

"你以前不会削。"沈父看着她的手，"每次削苹果，都把果肉削掉一大半。"

"那是您教的。"沈知微说，"您说，刀要贴着皮走，别着急。"

沈父笑了笑。

"你还记得。"

"记得。"沈知微说，"您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

沈父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女儿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碗里，递到他面前。

"知微。"他忽然说。

"嗯？"

"爸昨天想了一夜。"沈父说，"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知微放下碗，看着他。

"什么事？"

"你妈走的那年，你才十四。"沈父的声音慢了下来，"从那时候起，我就把你当成继承人养。我逼你学管理，逼你进董事会，逼你学那些你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沈知微没有说话。

"我以为那是为你好。"沈父说，"但后来我发现，你越来越不爱笑了。"

"爸……"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父说，"你小时候，喜欢画画，喜欢看星星，喜欢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你妈说，这孩子有灵气。"

沈知微的眼眶，慢慢红了。

"后来，"沈父继续说，"我把那些灵气，一样一样地从你身上拿走了。我让你变成一个合格的人，却忘了让你变成一个快乐的人。"

"不是的，爸。"沈知微说，"我没有怪您。"

"你不怪，是你不忍心。"沈父说，"但爸自己知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沈父盖着的那条毯子上。

"所以，"沈父终于说，"爸决定不逼你了。"

"什么？"

"家族企业，爸会交给职业经理人。"沈父说，"或者，卖掉。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知微愣住了。

"可那是妈留下的……"

"你妈留下的是你，不是那个公司。"沈父说，"爸以前分不清，现在分得清了。"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爸。"她说，"我其实……一直想告诉您一件事。"

"你说。"

"我做的这件事，不是闹着玩。"沈知微说，"我是认真的。我想用技术，让更多像您一样的人，能早点发现病，早点治好。"

沈父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软了下来。

"那个江逾白，"他忽然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沈知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好。"沈父说，"有个人跟你一起，爸就放心了。"

那天下午，沈知微从医院出来。

她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是被洗过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十四岁那年，站在母亲葬礼上的那天。那天的天，也是这么蓝。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从此就只能按着别人安排的路走了。

现在她才知道，不是的。

路可以重新选。

她拿出手机，给江逾白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说，他想通了。他不逼我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沈知微看着那一个字，忽然笑了。

她知道，这个"好"字，不是敷衍。是江逾白这个人，把他能说的所有话，都压进了这一个字里。

"晚上回来，我有事跟你说。"她又发了一条。

"好。"

还是一个字。

沈知微没有再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拦了一辆车，往公司去。

晚上，公司里只剩江逾白一个人。

沈知微到的时候，他正对着白板，在上面写写画画。

"你来了。"他说，没有回头。

"你在写什么？"

"下周的融资方案。"江逾白说，"你父亲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知微说，"后天出院，我去接。"

"好。"

沈知微走到他旁边，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江逾白。"她开口。

"嗯？"

"我想好了。"她说，"我要把深镜，做到上市。"

江逾白停下笔，转过头看她。

"你之前，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之前，"沈知微说，"我是想证明给我爸看。现在，我是想为我自己做。"

江逾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做这件事，"沈知微继续说，"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也不是为了让谁后悔。我就是想把它做成。因为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所以，"江逾白说，"这个决定，是你自己做的。"

"是。"

江逾白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在白板的最上方，写下了两个字。

"深镜。"

"这两个字，"他说，"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了。"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他写下的那两个字。

她的眼睛很亮。

"对。"她说，"是我们的了。"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

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照在白板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照在一条，他们终于可以自己选的路，上。

那天晚上，沈知微没有急着走。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一份搁置了很久的文件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是深镜科技最初的商业计划书。扉页上，是她和江逾白两个人都签过名的那一页。

签名有些褪色了，但还在。

她看着那两个名字，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开始，又好像，一切才真正开始。

"还不走？"江逾白问。

"再坐一会儿。"她说。

江逾白没有再催她。

他回到白板前，继续写他的方案。

两个人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各做各的事，谁也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踏实的东西，在慢慢流动。

像一条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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