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逆光

江逾白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马路上的车从多到少，又从少到多。

他数不清自己抽了几根烟。其实他一根也没抽——烟早落在省城的旅馆里了。他只是捏着那个空烟盒，一下一下地，用手指碾着盒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还是沈知微。

"你在哪儿？"

他抬头看了一圈，回了个位置："公司斜对面的公交站。"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他就看见她了。

她从公司大门口出来，小跑着过了马路。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声音很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被夜风吹得衣角翻飞，像一只在夜里扑棱的鸟。

江逾白站了起来。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喘着气，眼睛还是红的。

"你怎么走了？"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就这么走了？"

江逾白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沈知微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刚才那番话，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我爸、方院长，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

"对不起。"江逾白说。

"我不要对不起。"沈知微说，"我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知道，我留下来，能给你什么。"他说，声音很轻，"钱没有，人留不住，连客户都被撬走了。我留下来，只会让你更难选。"

沈知微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翻涌着，最后化成了一声苦笑。

"江逾白，"她说，"你以为，我留下来，是因为你有钱？有面子？有一堆客户？"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我留下来，是因为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地，"是因为你出事的时候，先保的不是钱，是良心。是因为你明明可以继续骗我，你选择了说实话。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得。"

江逾白愣住了。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可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他说。

"我不需要你给。"沈知微说，"我只要你，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江逾白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马路走了很久。

从公司，走到江边，又走回来。谁也没提沈父，没提方院长，没提那个烂摊子。

他们只是走。

走到江边的时候，沈知微忽然停了下来，扶着栏杆，看着黑沉沉的江面。

"江逾白，"她轻轻地说，"我爸说，他要跟我断绝关系。"

江逾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因为我选了你。"她继续说，"他说，我要是执意留在深镜，留在你身边，就别再回沈家。"

"那你……"江逾白的声音发涩，"你还选我吗？"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江面，看了很久。远处，一艘货船的灯光，在夜色里缓缓移动，像一颗慢慢坠落的星。

"我六岁那年，我妈走了。"她忽然说，"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逼我读书，逼我学金融，逼我接管公司。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过得比他好。"

她转过头，看着江逾白。

"可是江逾白，你知道我有多累吗？"她的眼眶又红了，"我这辈子，都在活成他想要的样子。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在活成我自己。"

江逾白看着她，喉咙发紧。

"所以，"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不回沈家了。"

"但是，"她又说，"我也不能，就这么自私地，把深镜拖下水。"

江逾白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问。

"商业上的事，我来处理。"沈知微说，"我认识一些人，能把客户和资金稳住，也能把陈景琛拖住。但是——"她顿了顿，"这需要时间。而在处理完之前，我得先离开深镜一阵子。"

"离开？"江逾白的声音提了起来。

"不是离开你。"沈知微看着他，眼神很坚定，"是暂时离开，去把这件事摆平。等我回来，深镜还是深镜，我们还是我们。"

江逾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他相信她。

可他也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的事，不是一句"等我回来"就能摆平的。

"沈知微，"他开口，"你要去哪儿？"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又看向江面。

"江逾白，"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等不到我回来，你就当……我从来没来过。"

江逾白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别这么说。"他说。

"我只是想让你有个准备。"沈知微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江逾白站在她身边，忽然觉得，那阵江风，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栏杆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

"我等你。"他说，"不管多久。"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泪，可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好。"她说。

江面上，那艘货船的灯光，终于驶出了视线，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

三天后，沈知微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让任何人送。

只给江逾白留了一封信，压在办公室的键盘底下。

江逾白是第二天才发现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很多遍，才终于落定。

"逾白：

我走了。去处理商业上的事，也去处理我自己的事。

别找我。等我回来。

如果有一天，你等不到我，就当我，从来没来过。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深镜，是你的。它不会因为少了谁，就散了。

你要撑住。

知微"

江逾白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他抬头，看向窗外。

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光。

可他知道，沈知微走的那条路，是一条逆着光的路。

而他自己，也得，逆着光，走下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周牧远的号码。

"牧远，"他的声音很平静，"叫上剩下的人，开会。深镜，不能就这么散了。"

电话那头，周牧远沉默了一秒，然后重重地应了一声：

"好。"

江逾白挂断电话，把信收进抽屉最里面，锁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沈知微，"他轻轻地说，"我等你回来。"

"但你要是回来晚了，我就把深镜，做到全国第一，做到你一眼就能看见。"

他转身，朝会议室走去。

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

像是要，逆着光，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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