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方院长

江逾白回到深镜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公司里一片死寂。

原本这个时候，应该是大家最忙的时候。可现在，工位上空了大半。几个还在的员工，看到他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谁也没吭声。

江逾白心里清楚，这三天，公司已经变了。

他直接上了楼，推开沈知微办公室的门。

沈知微不在。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口结着一层灰。旁边立着一个玻璃相框，照片里是她和沈父的合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倒的，她都没顾上扶。

江逾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周牧远在茶水间等他。

"回来了。"周牧远递给他一支烟。

江逾白没接，摇了摇头。

"沈知微呢？"他问。

"在会议室。"周牧远说，"从中午进去，到现在没出来。"

"跟谁？"

"她爸。"周牧远顿了顿，"还有方衡他爸，方院长。"

江逾白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来干什么？"他问。

周牧远看了他一眼，把烟塞回烟盒里，声音压得很低："老江，我跟你说句实话。方家这次来，明面上是谈合作，实际上是……"他顿了一下，"看戏。"

江逾白没说话。

"沈叔的意思，你应该能猜到。"周牧远说，"深镜现在这个局面，他比谁都清楚。挖角的事，抢客户的事，青山撤资的事，他都知道。他这趟来，是想让知微……回头。"

"回头？"

"回沈家。"周牧远说，"接管家族，嫁给方家。沈家缺一个能撑起来的人，方家缺一个能联姻的媳妇。两边一拍即合，就差知微点头。"

江逾白站在茶水间门口，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知微呢？"他问，"她什么意思？"

周牧远摇摇头："她没松口。但你得理解她。她爸老了，身体又不好，方家又确实能救深镜。她现在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江逾白没有说话。

他转身，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关着。

江逾白站在门外，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不是争吵，是那种更让人难受的、压着嗓子的一问一答。

沈父的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知微，爸不是逼你。爸是怕你……把一辈子，搭在一个不靠谱的人身上。"

江逾白握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住了。

他听见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很硬："他靠谱。"

"靠谱？"沈父的声音高了一点，"他连自己公司的人都留不住，靠什么谱？"

"那不是他的错。"沈知微说，"是陈景琛，在背后使绊子。"

"结果都一样。"沈父说，"现在全行业都知道，深镜的团队散了，客户跑了。你告诉我，这个烂摊子，怎么收拾？"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是方院长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谈一桩买卖："知微啊，你别误会。我们方家，不是趁火打劫。衡儿那孩子你也见过，人不错。你跟了他，方家的资源，医院的资源，都归你用。深镜要钱给钱，要门路给门路。这不是让你退，是让你，换一条更好的路走。"

江逾白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很想推门进去，告诉沈知微：不用你换路，这条路，我陪你走。

可他不能。

因为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连何老板那单，都被陈景琛，抢先一步，撬走了。

他慢慢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知微站在门口。

她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四目相对。

江逾白看见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憋着没哭。

"你回来了。"她说。

"嗯。"他说。

"何老板那单呢？"她问。

江逾白张了张嘴。

他想起电话里，自己说过的那句"有转机"。

现在，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这一单。

他知道，只要他说出真相，沈父和方院长，立刻就会用这个当筹码，把她架到更高的火上烤。

可他要是不说，他就得继续骗她。

"那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黄了。陈景琛，抢先一步，撬走了。"

沈知微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撬走了？"她重复了一遍。

"是。"江逾白说，"陈景琛亲自上门，开出了三倍的条件。我们以为还攥在手里的客户，早就不在了。"

他终究，还是说了。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身后，沈父和方院长也都安静了下来，像是在等，等一个结果。

江逾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沈知微，我本来想一个人扛。但我发现，这件事，我扛不动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把真相告诉你。怎么选，你自己定。"

他说完，转过身，朝公司大门的方向走去。

背后，沈知微没有叫住他。

他知道，这一刻，有些东西，正在他身后，慢慢裂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深镜的招牌灯还亮着，几个字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光。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忽然觉得，那两个字，离自己那么远。

他想起三年前，他亲手把这块招牌挂上去的那天。

那天他请了全公司的人吃饭，在路边摊，喝到很晚。周牧远搂着他的肩膀，红着脸说："老江，咱们以后，一定能把深镜做成全国最好的医疗AI公司。"

那时候，他们信得那么真。

现在，公司还在，招牌还亮，可撑起这块招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沈知微发条消息。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再打，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朝街对面走去。

街对面有个公交站。他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只是突然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

就这样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你等我。"

江逾白盯着那四个字，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

他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抬头，看着深镜那盏招牌灯，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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