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摊牌

这是江逾白在省城的第三天，他是为了挽回一个人。

那人姓何，是何康连锁诊所的老板。半年前，深镜跟他签了合作意向，准备把AI辅助诊断系统铺进他旗下的十几家社区诊所。这是深镜今年最大的一单，也是青山资本当初愿意投钱的重要原因。

如今，这一单，黄了。

何康的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方案还要再评估评估"。江逾白心里清楚，评估是假，观望是真。他这三天，天天往何康的办公楼跑，就想当面跟何老板聊一次。

可何老板，一次都没见他。

第三天傍晚，江逾白又到了那栋楼下。

他不再上去了。他知道，上去也是被前台挡回来。他就在楼下站着，站在那排梧桐树底下，看着大门里进进出出的人。

天一点点黑下来。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大门里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何老板。何老板满脸堆笑，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姿态，恭敬得像在送一位贵客。

而他旁边的那个"贵客"，江逾白认识。

陈景琛。

江逾白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陈景琛也看见了他。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傍晚的雾。

"巧了。"陈景琛走到他面前，停下，"江总，也来找何老板谈合作？"

江逾白没说话。

何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看江逾白，又看了看陈景琛，最后干咳一声，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梧桐树下，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何老板的单，是你撬的？"江逾白开口，声音很平。

"撬？"陈景琛笑了一下，"江总，生意场上的事，怎么能叫撬。何老板是聪明人，他看得很清楚——"他顿了顿，"跟着一个快撑不下去的公司，还是跟着一个有资金、有渠道、有背景的公司，这个选择，不难做。"

"深镜还没倒。"

"快了。"陈景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逾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的实验室里，陈景琛还是那个会为了一个算法通宵跟他争论的人。那时候他们都在做医疗AI，都信技术能改变世界。

是什么时候，这个人变成了现在这样？

"江逾白，"陈景琛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以为，你遇到的只是被挖几个人、被抢一单生意？"

"你错了。"

"挖你的骨干，抢你的客户，断你的资金，放你的流言。"陈景琛一字一句，"这些，都是我做的。而且，只是开始。"

江逾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想干什么？"陈景琛笑了一声，"我想让你，把深镜，卖给我。"

江逾白没有说话。

"青山撤资了，合作方跑了，你的核心技术，也快被我挖空了。"陈景琛看着他，"深镜现在，就是一口快要枯掉的井。你守着一口枯井，守不出水来。不如趁现在，价还能谈，卖给我。"

"你做梦。"江逾白说。

陈景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江逾白，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理想主义。"他说，"你以为技术好，就能赢。可生意不是这么做的。生意，是看谁先把对手的根，一根一根，都拔干净。"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纸早就不是你以为的那张纸了。"陈景琛说，"你手里攥着的，早就不是你以为的那盘棋了。"

说完，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逾白，我等你的电话。"他说，"但别让我等太久。深镜，撑不了几个月了。"

车开走了。

江逾白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

他终于明白了。

陈景琛要的，从来不是打败他。

陈景琛要的，是把他逼到绝路，然后，把深镜，连同他这个人，一起，吞掉。

江逾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旅馆的。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旅馆那张窄窄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墙角一路延伸，像一条慢慢裂开的路。

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知微打来的。

他接起来。

"江逾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压着什么，"我爸来了。"

江逾白愣了一下："来哪儿？"

"深镜。"沈知微说，"他带了一个人过来。"

"谁？"

"方衡的父亲。"沈知微的声音低下去，"方院长。他想……见见你。"

江逾白握着手机，站在夜色里，半天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江逾白，我有点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是那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疲惫到了极点的、近乎气音的声音。

江逾白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别动。"他说，"我这就回来。"

"事情谈得怎么样？"沈知微问，"何老板那边，还有转机吗？"

江逾白张了张嘴。

他该怎么说？

说他跑了三天，何老板避而不见？

还是说，他刚跟陈景琛摊了牌，才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单生意，而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算计？

他沉默了几秒。

"有转机。"他说，"我回来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站在旅馆窗前，看着窗外省城黑沉沉的夜空。

天很黑，黑得没有一颗星星。

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可他把烟落在出租屋了。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就那样坐了一夜。

窗外，天边露出一点灰白。

天，快亮了。

可江逾白知道，属于他的天，还黑着。

他想起陈景琛最后那句话。

"别让我等太久。"

江逾白攥紧了手机。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手里，到底还剩下什么。

还能，凭什么，把这一局，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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