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局外人

见面约在城南一家老茶馆。

江逾白到得早，点了一壶普洱，坐在靠窗的位置等。茶馆里人不多，有个老头在隔壁桌下棋，落子声一下一下的，很脆。

他等的那个人叫冯远山，是他以前在大厂时认识的，后来出去单干做了投行，这几年混得不错，专看科技赛道。两人不算深交，但彼此都知根知底。

等了快半小时，冯远山才到。

他脱了外套，往对面一坐，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客套："老江，你这电话打过来，我就知道没好事。"

"找你，还能有别的事？"江逾白笑了笑。

"说吧，多少钱。"冯远山端着茶杯，眼睛却看着他。

江逾白没绕弯子，把公司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客户被撬、现金流断了、现在就剩六个人。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冯远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老江，"他说，"咱俩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你这公司，现在这情况，我是真不敢投。"

江逾白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方磊那事，圈子里都传开了。"冯远山压低声音，"你还不清楚？陈景琛放出来的风，说深镜撑不过这个季度。你现在出去找钱，谁接，谁就是跟他对着干。"

"所以你是怕陈景琛？"

"我怕他干什么。"冯远山摆摆手，"我是怕这钱扔进去，听不见响。"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老江，说句不该说的。你有技术，有口碑，何必死磕这个烂摊子？趁现在，把团队散了，自己换个地方重新起炉灶，不丢人。留得青山在。"

江逾白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远山，"他说，"我要是有你这个想法，当年就不会从大厂出来。"

冯远山一愣，随即也笑了，摇了摇头："得，还是你。倔。"

这一顿饭，茶喝了好几泡，正事一句没谈成。

临分别的时候，冯远山穿外套的动作顿了顿，回头说了一句："钱的事，我帮不了。但有个人，你或许该见见。"

"谁？"

冯远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知微走之前，找过我。"

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

"她让我转告你，"冯远山说，"省城有个人，叫林鹤年，做医疗器械的，手里有渠道也有闲钱。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实在撑不住了，就去找他。提她的名字。"

江逾白没说话。

"她早替你铺好了路。"冯远山拍了拍他的肩，"就看你，去不去。"

说完，他钻进车里，走了。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夜风灌进来，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

沈知微，连退路都替他留好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知微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句"早点睡"，之后就没再回过。

江逾白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他知道她看不见，也知道她不会回。

可这两个字，他得发出去。

就好像，是在告诉她：你说的路，我记着了。

第二天，江逾白没急着去省城。

他先回了公司，把剩下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不为别的，就为让大家知道，公司还在动，他江逾白还在找钱。

他把昨晚冯远山的话，挑能说的说了点，只说有条路，还没定，让大伙先把手头的事稳住。

几个人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

阿哲说，服务器这两天跑得还算稳，客户数据没丢。两个售后也说，那几个小客户，都续上了。

"先活下来，"江逾白说，"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会开到一半，小宋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江总，"她喘着气，"楼下，来了几个记者。"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逾白走到窗边，往下看。公司门口，果然围了几个人，扛着机器，举着话筒。

"说什么了？"他问。

"问我们是不是要倒闭了，是不是欠薪，还说……"小宋声音发颤，"还说我们被投资人抛弃了。"

江逾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用想，这又是陈景琛的手笔。

正面卡回款，背后放风声，现在连记者都请来了。他是想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江逾白再也翻不了身。

江逾白想起陈景琛这个人。他见过几次，每一次，对方都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可那笑，从来不达眼底。

这种人的可怕，不在于他多凶狠，而在于他做什么，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雇人挖墙角的是他，放风声的是他，找记者的还是他。可你抓不到他一点把柄，因为每一件事，都有人替他出面，都跟他"无关"。

江逾白知道，自己这回，遇到的是个真正的对手。

"周牧远。"江逾白转头。

"在。"

"你带小宋，从后门走，把记者引开。"他说，"别跟他们吵，也别躲，就说公司运营正常，其他的无可奉告。"

周牧远点头，拉着小宋出去了。

江逾白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是省城的。

他拨出去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喂。"

"是林先生吗？"江逾白说，"我是沈知微介绍来的，江逾白。"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江总，"林鹤年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又像是早有准备，"知微跟我提过你。怎么，撑不住了？"

江逾白握着手机，声音很稳：

"还不至于。但我想，见您一面。"

"行。"林鹤年答得爽快，"后天，省城，我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江逾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还在闹腾的记者，和正带着小宋往外走的周牧远。

他忽然觉得，这场局，自己不能再躲了。

陈景琛想把他按死，他就偏要站起来。

他转身，拿起外套，出了门。

屋外，天还是阴的。

可他已经，不想再等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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