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散场之后

会议是晚上八点开的。

公司里没剩几个人了。江逾白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灯光只开了一半，几个工位空着，键盘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周牧远已经在里头了，一个人坐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东西。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把一沓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人都到了。"周牧远说，"你数数，还剩几个。"

江逾白没数。他扫了一圈。

会议室里，算上他和周牧远，一共六个人。

一个月前，还是二十七个。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那沓纸，是最近的账。他拿起来，翻了几页，没说话。

"先说坏消息吧。"周牧远开口，"方磊走的时候，把客户名单带走了。我核了一遍，三个月内到期的客户，他撬走了七成。"

"七成。"江逾白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剩下三成，有一半在观望，看我们死不死。"周牧远说，"真正还愿意跟我们做的，就几家。老何那边，何老板，黄了。"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过了一会儿，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举了举手。是行政的小姑娘，叫小宋，来公司一年多，平时管招聘和报销。她声音不大："江总，我……我也许帮不上什么，但财务那边说，账上撑不到下个月发工资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头都低了下去。

江逾白合上那沓纸，放在桌上。

"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账上没钱了，我知道客户走了，我知道方磊把我当跳板踩了。"他顿了顿，挨个看过去，"但深镜是我拉起来的，也是你们陪着搭起来的。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来听丧气话的。"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是来问你们，谁还想接着干。"

会议室静了足足半分钟。

周牧远先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是早就料到江逾白会这么说。

"我。"周牧远说，"钱没了再挣，客户跑了再找。你还没倒，我凭什么先撤。"

"我也留。"小宋第二个开口，眼圈有点红，但语气很硬，"大不了晚两个月发工资，我回家住。"

接着，剩下三个人，一个做开发的，两个做售后的，陆陆续续都应了。

做开发的那个叫阿哲，是周牧远一手带出来的，平时话不多。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江总，我不懂生意，但我知道，代码还在，服务器还没关，就说明这公司还没死。"

两个做售后的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开口："我们俩手上还攥着十几个小客户，大的被撬了，小的还在。苍蝇再小也是肉。"

江逾白听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六个人，齐了。

江逾白看着他们，喉咙有点堵。他别开脸，看向窗外的夜色，缓了缓，才转回来。

"好。"他说，"那就别散了。"

散会之后，人都走了，江逾白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把灯全关了，只留了屏幕的那点光。

他把那沓账重新铺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

他想起沈知微走的那天，信里最后一句——"深镜，是你的。它不会因为少了谁，就散了。"

他盯着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忽然就有点想笑。

沈知微早就料到了，他今晚会坐在这里，一个人，对着这堆烂账发愁。

所以她才会在走之前，把话说得那么满，满到不给他一点退路。

"你倒是走得干脆。"江逾白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抬起头，看见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来，很单薄。

他伸手，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重新看账。

这一看，就看到半夜。

账是周牧远帮他理的，理得很细。江逾白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方磊带走的是客户名单，可真正伤筋动骨的，不是客户，是那几份没签成的合同。

有几笔，本来这个月该回款的。甲方那边突然说，要重新评估，无限期往后拖。

江逾白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对方要么不接，要么含糊其辞。

他放下电话，心里有了数。

这是陈景琛的手笔。

方磊那点本事，撬几个客户顶天了。能把甲方的回款也卡住，逼着深镜断现金流，这不是方磊干得出来的事。

是陈景琛，在背后，一环套一环，想把他活活拖死。

江逾白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明摆着要拖垮他。现金流一断，工资发不出，剩下这六个人，也未必扛得住多久。

他得在陈景琛把网收死之前，找到活路。

半晌，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沈知微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

她说过，别找她。

他不能，在她拼了命去摆平那些事的时候，还拿这些烂摊子去烦她。

江逾白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

窗外那层灰蒙蒙的天，泛起了极淡极淡的一丝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厂里，有一次项目黄了，通宵改代码，改到天边发白，沈知微给他点了份热粥，隔着一条街，送到公司楼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总在楼下给他送粥的姑娘，会有一天，成为他拼了命也想守住的人。

而现在，她不在。

江逾白收回目光，转身，把账重新收好，锁进抽屉。

"得想办法，"他对自己说，"在她回来之前，把深镜救回来。"

第二天一早，江逾白没去公司。

他回了趟家。

家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摆着沈知微上次来的时候，没喝完的那半盒牛奶，早就过了保质期。

他把牛奶扔了，又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

收拾到一半，他停住了。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士衬衫。是沈知微买的，标签还没拆。

他记得那天，沈知微把这件衬衫塞进衣柜，说："等你不那么忙了，穿上我看看。"

他当时随口应了一句"好"。

然后一直没忙完。

江逾白把衬衫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把它叠好，放回原处。

他拿起手机，给周牧远发了条消息：

"老周，帮我约一下上次那个做投行的朋友。就这两天，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很快回了。

"约谁？"

"能救深镜的人。"江逾白回，"谁现在手里还有闲钱，就约谁。"

他锁上门，往外走。

屋外的天，还是阴的。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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