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摊牌

见面的地方，江逾白定在了深镜的会议室。

陈景琛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方磊，也没带随从。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空着的工位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勾。

"江总，"他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说，"你这儿，冷清了不少啊。"

江逾白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人是少了，"他说，"好在，还留得住几个。"

陈景琛接过茶，没喝，搁在一边。

"江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往后一靠，"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个机会。"

"哦？"江逾白挑了挑眉。

"深镜现在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陈景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客户回来几个，续了命，可离起死回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你说是不是？"

江逾白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景琛伸出一根手指，"你把深镜的技术，连同你的团队，整体并到我这边来。价钱，好商量。你，也给你安排个说得过去的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像是真的在替他着想：

"老江，你也是聪明人。何必一个人，死扛一个烂摊子？"

江逾白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陈总，"他问，"你开的这个价，是算我团队的钱，还是算我技术的钱？"

陈景琛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都算。江总的技术，值这个价。"

"那我倒想听听，"江逾白说，"我的技术，到底值多少。"

陈景琛的笑容，深了几分。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这个数。"他说，"够你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也饿不着。"

江逾白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确实，是个不小的数目。

换作半年前，深镜最风光的时候，这个价，他都未必拒绝得了。

可现在，他不会。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陈景琛肯出这么多钱，恰恰说明，深镜的技术，远不止这个价。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份连方磊都没偷到的、真正的核心数据。

而那份东西，多少钱，都买不走。

江逾白抬起头，笑了。

"陈总，"他开口，"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挖人，又是卡回款，又是查林鹤年，最后，就为了让我把公司，卖给你？"

陈景琛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胃口。"江逾白看着他，一字一句，"原来，你从头到尾，就只想要深镜这块招牌底下的技术。"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陈景琛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江逾白，"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江逾白反问，"你指的是，拿着从我这儿偷走的那套假数据，去省里抢试点名额？"

陈景琛的脸色，变了。

这是江逾白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把"假数据"三个字，挑破了。

"你说什么？"陈景琛眯起眼睛。

"我说，方磊给你的那套试点材料，里头的核心数据，是假的。"江逾白说得不紧不慢，"你陈景琛，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会连真假都分不出来吧？"

陈景琛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江逾白，"他说，"你以为，用这种话诈我，我就会信？"

"你不信，可以去查。"江逾白说，"查清楚了，你就知道，你现在手里攥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

"顺便再告诉你一句——真的那套数据，一直在我手里。你就算把深镜整个搬空，也拿不走。"

陈景琛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江逾白，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好。很好。"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江逾白，你记住今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头也没回，丢下一句：

"你最好，一直这么硬气下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陈景琛走后，江逾白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陈景琛没动过的茶，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又放下。

周牧远推门进来，神色紧张：

"怎么样？"

"没谈拢。"江逾白说，"意料之中。"

"那他……"周牧远欲言又止。

"他不会善罢甘休。"江逾白说，"但他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

"因为，"江逾白抬头看他，"他搞不清，我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周牧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

"等。"他说，"等他先乱。"

"他乱了，我们才有机会。"

周牧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半年前那个在公交站抽烟、灰头土脸的江逾白，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半年，一场大难，没把他压垮，反而把他，磨得更利了。

江逾白转过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了沈知微。

想起她走之前，在江边说的那句话：

"深镜，是你的。它不会因为少了谁，就散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是在告诉他——别怕，别散，撑住。

而现在，他真的，撑住了。

江逾白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今天，我把他顶回去了。"

发完，他锁了屏。

他知道，她看见了。

而他，还会继续，一路撑下去。

他重新坐回会议桌前，把陈景琛留下的那个空茶杯，收了起来。

然后，他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下了几行字。

那是深镜下一步，要走的路。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在最下面，又加了一句：

"等她回来。"

这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云，恰好裂开了一道缝。

一束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他面前的纸上。

江逾白抬头，看着那束光。

他知道，最难的仗，还在后头。

可他，已经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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