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重逢

江逾白赶到那条老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老街没怎么变，粥铺的招牌还挂着，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沈知微。

她坐在粥铺门口的长椅上，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比半年前短了一些。手里捧着一碗粥，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江逾白站住了。

那一刻，他忽然有点不敢往前走。

半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该说什么，想过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可真到了眼前，他才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粥铺的老板娘认出了他，正在门口收碗，看见他站在那儿不动，又看看长椅上的沈知微，笑着摇了摇头，回屋去了。

倒是沈知微，先抬起了头。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和很多年前一样，轻轻的，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温度。

“傻站着干什么？”她说，“过来。”

江逾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个碗的距离，谁也没先说话。

粥铺里飘出米香，混着老街傍晚的烟火气，一点一点，漫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逾白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瘦了。”

沈知微低下头，笑了一下：“你也瘦了。胡子都没刮。”

江逾白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这才想起，自己这半年，确实没怎么顾得上这些。

“忙。”他说。

“我知道。”沈知微看着他，眼睛里，有心疼，也有骄傲，“你这半年的事，我都知道。”

江逾白一愣。

“你怎么知道？”

沈知微没直接回答。她把手里的粥，往他那边推了推：

“先喝口热的。凉的，不好。”

江逾白看着那碗粥，又看看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接过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白粥，熬得稠稠的，一点咸味，一点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味道，也是这个人。

那时候，是她病着，他买粥给她。

现在，换成了她，把粥推给他。

江逾白端着碗，低着头，没让沈知微看见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老街，走了很久。

老街不宽，两旁是些旧铺子，卖杂货的，修鞋的，还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糖水店。晚上九点多，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沈知微走在他左边，脚步很慢。她断断续续地，讲这半年发生的事。

她回了家，跟父亲沈建国摊了牌。不是求，是谈。她把她和江逾白的事，把深镜的价值，把陈景琛的手段，一件件，摆在了父亲面前。

“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的，”沈知微说，“他吃软不吃硬。可这一次，我告诉他，要么，他认我这个女儿，让我自己做主；要么，我从此，再也不回沈家。”

江逾白的心，揪了一下。

“他……答应了？”

“没有立刻答应。”沈知微摇了摇头，“他病了。听到我那么说，他气得住了院。我在医院，照顾了他两个月。”

江逾白沉默着，没说话。

他这才知道，她这半年，有多难。

他原来还怨过她，怨她走得太突然，怨她连个地址都不留。可现在听着，那些怨气，忽然就散了。

她不是离开。

她是换了一个战场，替他们两个人，去打另一场仗。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他出院了，人也想通了。”沈知微说，“他说，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我。他逼我，是怕我过不好。现在看我这股劲儿，他信了，我跟着你，能过得好。”

沈知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他答应我，不再插手我们的事。”

江逾白停下脚步，看着她。

“那陈景琛那边……”他问。

“陈景琛，”沈知微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这半年，能这么嚣张，是因为背后有人撑他。我回去，就是去摸他这条线的。”

“摸到了？”

“摸到了一点。”沈知微说，“不过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你只要知道，陈景琛的靠山，快倒了。等那条线一断，他，就是秋后的蚂蚱。”

江逾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原以为，这半年，是他在前面扛。

现在才知道，她在暗处，替他挡了更多的刀子。

走到老街尽头，沈知微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仰起头，看着江逾白。

“江逾白，”她说，“我走之前，说过一句很自私的话。”

江逾白看着她。

“我说，如果有一天，你等不到我回来，就当我，从来没来过。”沈知微的眼睛，微微发红，“那半年里，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后悔，为什么要把那么伤人的话，留给你。”

“现在，”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回来了。我想亲口告诉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江逾白，我不走了。”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夜风轻轻吹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他伸出手，替她拂到耳后。

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

老街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在夜色里，亮得温柔。

那天晚上，沈知微问江逾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江逾白想了想，说：“深镜已经缓过来了。客户在回来，产品也升级了。接下来，我想把试点资质，正式拿下来。”

沈知微眼睛一亮：“你手里，有那套真数据？”

江逾白看着她，笑了一下。

“有。”他说，“而且，我一直，给你留着。”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微微红了。

“那时候问你，你还不肯说。”她轻声道。

“不是不肯说。”江逾白说，“是当时，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她：

“现在，是时候了。”

沈知微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她知道，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用他特有的方式，把最重要的东西，都交到了她手里。

夜色里，两个身影，并排走着。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那条，逆着光，也终会抵达的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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