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面馆

那家面馆，江逾白熟。

开了十几年，老板姓吴，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深镜还没起家的时候，江逾白天天加班到半夜，就爱来这儿吃碗面。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来得少了，但每次来，吴老板都记得他的口味。

晚上八点差五分，江逾白到了。

面馆里人不多，靠里那桌，坐着一个人。

方磊低着头，面前摆着一碗面，没动，已经凉了。他穿了一件旧夹克，人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江逾白，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逾白在他对面坐下，冲柜台喊了一声：

"老吴，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辣。"

方磊愣了一下。

多放辣，是他以前的口味。原来，江逾白还记得。

面很快端上来了。

两个人，谁也没先动筷子。

方磊的手，放在桌上，有些抖。他张了几次嘴，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一句：

"江总，我……"

“先吃面。”江逾白打断他，拿起了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磊看着那碗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江逾白没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等方磊的情绪，缓过来了，他才开口：

“说吧。我听。”

那晚，方磊说了很多。

从他怎么被陈景琛盯上，怎么一步步被拉下水，怎么偷了客户名单，怎么拷了试点材料。他说得很慢，说到一半，几次哽住。

“陈景琛一开始，没说要我做什么大事。”方磊说，“就是请我吃饭，给我涨一倍的薪水，说带我‘另谋高就’。我当时鬼迷心窍，觉得深镜这小庙，装不下我这尊佛……”

他苦笑了一声。

“现在想想，我就是个笑话。”

江逾白没接话，只是问：

“试点材料，是你主动给的，还是他要的？”

方磊的手，抖了一下。

“他要的。”他声音很低，“他说，只要拿到那份材料，事成之后，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

“然后，你连看都没看，就给了。”

方磊低下头，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看了。可我看不懂那些数据。我就想，反正……反正都是公司的东西，给了就给了。”

江逾白放下筷子。

“方磊，你知道什么叫核心数据吗？”

方磊摇头。

“不知道。”江逾白说，“你不知道，陈景琛知道。他就是要一份深镜的试点材料，好让启明，抢在我们前头。”

他顿了顿。

“只是他没想到，他拿到的，是我做出来的假货。”

方磊猛地抬起头："假……假货？"

“嗯。”江逾白语气很淡，“核心数据，一直是假的。真的，他从来没碰到过。”

方磊怔怔地看着江逾白，半天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就像个睁眼瞎。他以为自己偷到了宝贝，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手里的饵。

面吃完了。

江逾白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那份打印好的系统日志，推到方磊面前。

方磊看到那份东西，脸色，唰地白了。

“这是你拷贝公司材料时，留下的记录。”江逾白说，“时间、文件名、次数，一条条，都在上面。”

方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江总，我……"

“别急着害怕。”江逾白打断他，“我今天来，不是让你去坐牢的。”

方磊愣住了。

“评审组现在有个麻烦。”江逾白说，“启明的假数据，是省里认定的。可深挖下去，这份数据，是打哪儿来的？他们迟早会问到你头上。”

“与其让他们来问你，不如你自己，去把事情说清楚。”

方磊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惶。

“我把陈景琛……供出来？”

“不是供。”江逾白纠正他，“是实话实说。材料是你偷的，这你要认。但怎么改的数据、谁授意的、股份怎么许的，你也照实说。”

“立功和认罪，是两码事。你可以，都占。”

方磊盯着江逾白，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了一句：

“江总，你为什么……还肯给我机会？”

江逾白沉默了一下。

“因为三年前，公司刚起步，你连续三个月，睡在办公室，没要过一分加班费。”他说，“那个方磊，是真的。”

“后来这个，是走歪了。”

“人歪了，能掰回来，就还有救。”

方磊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擦了一把脸，重重点头：

“江总，你说吧。我照做。”

“第一，明天上午，陪我去省里，找评审组，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江逾白说，“第二，你手里陈景琛的东西——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许诺股份的截图，能留的，都留好，交给该交的地方。”

“第三，”他顿了顿，“做完这些，深镜的事，一笔勾销。我不追究了。”

方磊愣住了："不……不追究了？"

“追究你，我能得到什么？”江逾白说，“公司回不来，时间也回不来。你要真想还债，就把陈景琛那边的账，算干净。”

“这才是你还我的方式。”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方磊站在路边，朝江逾白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周牧远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递给江逾白一瓶水。

“谈成了？”

“成了。”江逾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明天，我陪他去省里，找评审组。”

“那陈景琛……”

“这一回，”江逾白看着远处的夜色，缓缓地说，“他就真洗不清了。”

“偷材料的、造假的、指使的，一条线，全串起来了。”

他转过头，对周牧远说：

“对了，还有件事。方磊说，陈景琛背后，站着一个人。”

周牧远一惊："谁？"

“省二院原来的副院长，姓刘。”江逾白说，“去年退休，现在在一家医疗集团当顾问。陈景琛那些关系，都是他搭的桥。”

“方磊说，这个人，很快要有大麻烦了。”

江逾白把水瓶盖拧上，朝着公司走去。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等靠山倒了，”他说，“陈景琛，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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