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困兽

沈知微和江逾白，把U盘送出去了。

没有仪式，没有声张。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普通的快递信封，从深镜的楼下，寄了出去。收件的地方，江逾白没问，沈知微也没说。

“该知道的人，会知道。”她只说了这一句。

送完回来，两个人照常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江逾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出手，就收不回来了。

剩下的，就是等。

而陈景琛，等不了了。

陈景琛近来的日子，不好过。

试点资格，被取消了。圈内风评，一路下滑。之前请他站台的活动，一个个都把他从名单里划掉了。连他自己公司的几个骨干，都开始悄悄往外递简历。

人就是这样。你风光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你一旦露了颓相，墙倒众人推。

陈景琛撑了半个月，终于撑不住了。

他做了一件，这半年来，江逾白一直在等的事。

那天上午，小宋急匆匆跑进办公室：“江总，楼下有位姓陈的先生，说要见您。没预约，就在前台坐着，不走。”

江逾白放下手里的笔。

“姓陈？”

“说是……启明的，陈总。”

周牧远一听就站起来了：“他来干什么？让保安送走！”

江逾白摆了摆手。

“送什么。”他说，“让他上来。”

陈景琛上楼的时候，江逾白正站在窗边。

半年前，这个人第一次来深镜，是来“给机会”的。那时候他西装笔挺，志在必得，连茶都懒得喝一口。

今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件西装，只是皱了。领带松着，眼下两团青黑，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沉。

“江总，”他挤出一个笑，“打扰了。”

“陈总大驾光临。”江逾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景琛坐下，这次，没绕弯子。

“江逾白，材料的事，是你干的。”他盯着江逾白，“方磊去评审组，也是你安排的。”

“是。”江逾白承认得很干脆，“又怎么样？”

陈景琛被这份坦然，噎了一下。

他缓了缓，换了个语气，居然笑了：“江总，都是聪明人。何必呢？大家把事情摊开，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

“谈个解决方案。”陈景琛往前倾了倾身子，“试点的事，我可以放弃。深镜和启明的恩怨，也可以一笔勾销。我甚至可以——让启明退出医疗AI这个赛道。”

“条件呢？”

“条件就是，”陈景琛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让这事，到此为止。”

江逾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陈总，”他说，“你以为现在，还有得谈？”

“怎么没有？”陈景琛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只要你不追究，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你做你的深镜，我做我的启明，井水不犯河水。”

“回到从前？”江逾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陈总，你还记得半年前，深镜是什么样子吗？”

“客户被撬，回款被卡，工资发不出，记者堵在楼下。”他缓缓地说，“那时候，你托人来问过我一句话——问我，要不要把深镜卖了。”

陈景琛的脸色，变了一下。

“半年前，我求你放我一马的时候，”江逾白转过身，“你在哪儿？”

屋里，死一般地静。

陈景琛坐在那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江逾白的眼睛，那些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他忽然站了起来。

“江逾白，”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真要赶尽杀绝？”

“不是我赶尽杀绝。”江逾白说，“是路，你自己走的。”

“偷材料，是你授意的。改数据，是你授意的。泼脏水、雇水军，还是你授意的。”江逾白一件一件地数，“陈总，从头到尾，我没害过你一次。”

“每一次，都是你自己，把刀递到我脖子上。”

“现在刀掉了，你疼了，你想谈了。”

他看着陈景琛，摇了摇头。

“晚了。”

陈景琛走的时候，背影踉跄。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江逾白，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我等着看。”江逾白说。

门关上了。

周牧远从里间出来，脸色凝重：“老江，他说最后一张牌，什么意思？”

“不知道。”江逾白实话实说，“可能是评审组里刘副院长的人，可能是他手里还没露出来的什么证据，也可能——只是唬人。”

“那我们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江逾白坐回位子上，拿起笔，“等着，接招。”

可他心里清楚，困兽之斗，最是危险。

陈景琛这个人，不到山穷水尽，不会亮出最后的底牌。而亮出来的那一张，一定是他藏得最深、也最狠的一张。

他拿出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

“陈景琛来了，说还有最后一张牌。”

沈知微回得很快：“我知道。他下午去找过我父亲，被老头子轰出去了。”

江逾白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沈知微又发来一条：“别担心。他翻不出什么浪了。该备的，我们都备着。”

“嗯。”江逾白回，“睡吧。明天见。”

“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远处的居民楼，一盏一盏的灯，次第熄灭。这座城，慢慢睡着了。

那张牌，比江逾白预想的，来得还快。

当天夜里十一点，江逾白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很客气、但字字带钩的声音：

“是江逾白江总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刘。”那头笑了笑，“退休之前，在省二院待过。”

江逾白握着手机，坐直了身子。

来了。

“刘老前辈。”他语气平平，“深夜来电，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那边的声音，慢悠悠的，“就是想跟江总，交个朋友。听说江总手里，有位沈小姐，是我的旧识。”

“她跟你提过我？没有？没关系。”

“江总，年轻人的路还长。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体面。何必呢？”

江逾白听着，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装过U盘的纸袋，还摊在灯下。

他笑了笑。

“刘前辈，”他说，“您猜，那个U盘，世界上，只有一份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晚安。”江逾白说，“好梦。”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深沉。

可江逾白知道，天，快亮了。

这一夜，是黎明前，最后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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