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交底

去省里的那天，下着小雨。

江逾白和方磊，坐的早班车。一路上，方磊一直没怎么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到了地方，你只管说实话。”江逾白看着窗外，“说错了，有我。”

方磊“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评审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省科技厅的一栋老楼里。楼道很窄，墙皮有些剥落，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牌子——“试点项目评审工作组”。

开门的，正是那位顾教授。

老头儿看见江逾白，愣了一下："江总？你怎么来了？"

“顾教授，”江逾白说，“我来，是给您添一个证人。”

他把方磊，往前带了一步。

“这位，叫方磊。启明科技递交的那份试点材料，最初，就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方磊上前一步，深深低下了头。

“顾教授，”他声音发颤，“我叫方磊。深镜的前员工。那份材料，是我偷出去的。今天，我来说实话。”

那场谈话，进行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方磊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怎么被拉拢，怎么偷的材料，陈景琛怎么许诺股份，材料后来又是怎么被改了数据、递进省里的。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讲不下去，就停下来缓一缓。江逾白就坐在他旁边，不催，也不帮腔，等他自己讲。

顾教授一边听，一边记。听到关键处，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讲到陈景琛指使改数据那段，老头儿的笔，停了一下。

“改数据的人，是谁？”他问。

“启明的一个技术总监。”方磊说，“具体怎么改的，我没参与。但我见过陈景琛给他的邮件，标题我还记得，叫‘第二版，按上次的口径来’。”

顾教授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然后在旁边，重重画了一道线。

都讲完了，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顾教授放下笔，看了看方磊，又看了看江逾白。

“江总，”他说，“这份材料，源头是深镜的。里面的数据，也是从深镜流出去的。你今天带他来，就不怕，我们把深镜也一块儿查了？”

江逾白早料到有这一问。

“不怕。”他说，“因为深镜的真数据，在这儿。”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深镜重新整理的核心数据，连同三家合作医院的原始记录、可复核的验证流程，都在里面。我们昨天，已经通过正式渠道，补交了申报。”

“真金不怕火炼。”江逾白看着顾教授，“您要查，随时查。数据是谁的、怎么来的、经不经得起复核，一试便知。”

顾教授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年轻人，”他说，“我做了三十年数据核验。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他拿起那个纸袋，掂了掂，像是掂它的分量，又像是掂递材料来的人。

“这份东西，我收了。”

从老楼里出来，雨停了。

方磊走在江逾白旁边，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但脚步，比来时轻了。

“江总，”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别谢我。”江逾白说，“路是你自己选的。”

方磊点点头，沉默了几步，又说：

“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陈景琛这两天，一直在联系刘副院长。”方磊压低了声音，“材料被退回去之后，他急了，想托人把这事，从评审环节里‘捞’出来。”

“捞？”

“嗯。”方磊说，“刘副院长在退休前，培养了不少人。评审组里，说不定有他的人。江总，你那份真数据，未必能顺顺当当走完流程。”

江逾白的脚步，停了一下。

“所以，”他慢慢地说，“这才是他的下一步棋。”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可雨，到底是没有再下。

“方磊，你说的这个情况，很重要。”江逾白说，“接下来的事，你不用管了。交给该管的人。”

“该管的人？”

江逾白没正面回答，只是说：

“陈景琛不是爱走关系吗？这一次，让他走。走一步，记一步。”

方磊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跟着陈景琛大半年，头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可怕程度，一点都不比陈景琛低。

回到深镜，已是傍晚。

沈知微在公司等着。看见江逾白进来，她迎上去，第一句话就是：

“谈成了？”

“成了。”江逾白把外套脱下来，“真数据，也递上去了。”

沈知微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我下午收到消息，刘副院长那边，有动作了。”

“我知道。方磊说了。”

“那——”沈知微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江逾白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知微，”他说，“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吗？陈景琛的靠山，快倒了。”

沈知微点头。

“我想，是时候，推一把了。”江逾白放下杯子，“你摸了半年的那条线，把东西交出来吧。”

“该收网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她说，“你要自己扛到最后。”

“以前是。”江逾白说，“现在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

江逾白看着她，说得很平静：

“一个人扛的时候，得留十成的力。现在有你，我可以只留五成——另外五成，咱们一起用。”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别过头去，缓了缓，才转回来，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刘副院长这一年多来的活动记录。”她说，“见什么人，吃什么饭，说什么话，都有。”

“陈景琛以为，他做的一切都干净。”她把U盘，轻轻放在桌上，“可他不知道，他从挖方磊那天起，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眼里。”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落在了那个U盘上。

小小的，银色的，像一粒火种。

“明天，”江逾白说，“我们送它去该去的地方。”

“嗯。”沈知微点头，“送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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