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试装

第四十九章 试装

试装那天，省一院影像科，气氛不太对。

阿哲带着两个新招的开发，在科里忙活了整整一上午。设备接好了，系统跑通了，可大夫们看他们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别扭。

试装的是东院区影像科，科主任姓唐，五十出头，干了三十年放射，看片子比看自己老伴的脸还熟。他手底下十几个大夫，最年轻的叫小郑，刚规培完两年。

“你们这个，”唐主任围着那台新装的工作站转了一圈，眉毛拧着，“我们这儿叫AI辅助。我怎么听着，像来监工的？”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江逾白在旁边听着，一点没恼。来之前他就想好了，这套系统，攻的不是主任，是主任底下的兵。

“唐主任，”他说，“监工不敢。您就当它是个刚来的实习生大夫——啥也不会，就知道死盯着看。它报它的，您批您的。它说得对，您点个头；说错了，您当没看见。”

“就这？”

“就这。”江逾白说，“它不占您的编制，不听您的病房，唯一的本事，就是夜里三点也不困。”

几个年轻大夫没忍住，噗嗤笑了。

唐主任绷着的脸，也松了松：“嘴皮子倒是利索。行，两周，我给你们两周。做不好，你们那套东西，我直接让它吃灰。”

“成。”江逾白说，“吃灰之前，麻烦您多踢两脚。”

头三天，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的意思是——没人理它。

大夫们该看片看片，该写报告写报告，系统报出来的提示，看都懒得看。小郑还算捧场，偶尔点开瞄一眼，看完撇撇嘴：“又是低级别提示，机器就是机器，胆儿小。”

第四天夜里，变故来了。

急诊送来一个胸痛病人，五十多岁，片子拍出来，值班大夫看了，报告写着：未见明显异常，建议随访。

系统半夜报了一条提示。

值班的大夫没当回事，顺手划掉了。

第二天早上，小郑来交班，例行公事地翻系统日志，翻到那条被划掉的提示，愣住了。

提示写的是：右肺上叶磨玻璃结节，直径约八毫米，边缘形态可疑，建议加做薄层扫描。

小郑心里咯噔一下，调出原始影像，一帧一帧地翻。翻到第七十多帧，他的手，停住了。

那个结节，藏在心影后头，位置刁钻，常规五毫米层厚，一不留神就滑过去了。可它确实在。边缘有细毛刺，密度不均匀——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东西。

他拿着片子，一路小跑去找唐主任。

唐主任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然后抓起电话，给病人打过去，请他回来加做薄层CT和增强。

加做的结果出来那天，整个影像科都安静了。

早期肺腺癌。还没转移，手术窗口正合适。

胸外科那边后来传话过来：这个位置、这个期别的病灶，拖到下次随访再发现，后果什么样，谁都不敢想。

那天下午，唐主任把江逾白叫到了办公室。

江逾白进门的时候，唐主任正拿着那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见他进来，老头儿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江逾白坐下。

“我问你，”唐主任看着他，“这条提示，机器是怎么报出来的？那位置那么刁，你们是不是提前喂过题？”

“没喂过。”江逾白说，“唐主任，我可以当着您的面查后台日志。我们只有一份公开的测试数据集，您医院这例，系统之前没见过。”

“那它凭什么？”

“凭它的眼睛比人细，而且不困、不怕烦。”江逾白说，“人看两百张片子，注意力是曲线，越到后头越往下掉。它是直线。它不看地位，不看资历，也不看您今天心情好不好。”

唐主任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我干放射三十年。”他说，“头五年，我看片子，眼睛里能进沙子。后二十五年，我眼睛里进的是指标、考核、职称。”

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眼。

“这例要是漏了，病人两年后来复查，就是晚期。晚期，就没有然后了。”老头儿的指头，在报告上轻轻敲着，“而它——就藏在那种，我年轻时候敢说绝不漏，现在不敢打包票的地方。”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江总，”唐主任抬起头，“这两周，不用等了。”

“啊？”

“科里我推一下，正式用。”唐主任说，“然后你陪我去找孟主任。合同的事，我帮你说句话——我这张老脸，在院里还有几分薄面。”

江逾白站起来，伸出手。

唐主任握了，握得很用力。

“不过丑话说前头。”老头儿板着脸补了一句，“系统要是往后哪天飘了、钝了，我第一个掀你们桌子。”

“您掀。”江逾白说，“掀桌子之前，麻烦您打个电话，我们先修。”

合同的事，眼看着顺风顺水，坏消息却不期而至。

周五下午，孟主任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江总，跟您通个气。恒昌的人，今天又来了。”

“来了？”

“这次是他们的华北区医疗事业部总经理，姓高，高盛平。”孟主任说，“直接约的我们分管院长。条件开得吓人——全院系统免费送，只收服务费，第一年一分不收，还倒贴两年设备升级。”

江逾白捏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免费。

这三个字，在商业里，从来不是善心。恒昌亏得起这两年，深镜亏不起。等示范工程的牌子挂出去，市场就成了“要么免费、要么出局”，深镜这个体量，跟着跳进去就是陪葬。

“孟主任，”江逾白问，“您院里……怎么想？”

“院长没松口，也没回绝。”孟主任叹了口气，“我给你交个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当家的都懂。可人家恒昌体量摆在那儿，万一以后出什么幺蛾子，跟大公司绑，出了事总有个背锅的。”

“你们小公司，”孟主任的话，说得很直，“就怕陪不起。”

挂了电话，江逾白把这事带回了公司。

会议室里，周牧远听完，脸色发沉：“免费送？这不是抢生意，这是清场。”

“清的就是我们这种。”江逾白说，“恒昌的算盘，是先把整个赛道的水搅成他的价，小公司全淹死，他再慢慢捞。”

“那怎么办？跟免费拼？”

“拼不起。”江逾白摇头，“跟他拼价格，是把自己的命，放进他的账本里。”

会议室里静下来。阿哲他们几个，都看着江逾白。

“他免费，我们就不收钱了吗？”江逾白忽然问。

没人接话。

“不。”他站起身，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收钱，而且一分不降。”

周牧远皱眉：“凭什么？”

“凭唐主任那句话。”江逾白说，“系统好不好，大夫说了算。恒昌送的是设备、是折扣，可他们送不来的，是一个夜里三点不困、真敢报‘可疑’的算法。”

“免费的东西，医院敢不敢拿命去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省一院那例病人，要晚查两年，是什么后果？这单子要是挂在恒昌的系统上，出了事，人家找谁？”

“我们收费，收的就是这个底气。”

周牧远盯着白板，看了半晌，慢慢点了点头：“行。可这话说出去，得有人信。”

“所以，”江逾白说，“下个月那个会，得办。”

“什么会？”

“唐主任出面，把那例病人的完整随访档案整理出来，征得同意后，办一场公开的病例分享会。”江逾白说，“恒昌用钱说话，我们用病人活着这件事说话。”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对了，会前你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

“恒昌那位高总，”江逾白眯了眯眼，“约我见一面。说是，聊聊合作。”

周牧远一惊：“你去吗？”

江逾白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一层层亮着。

“去。”他说。

“鸿门宴也得去。”

“我去看看，这座山——”

“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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