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桂纶镁住在二楼

法国老太太堵在门口，一只手指我，一只手指身后的床，来回摆手。

“One person. Only one.”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又把订单翻出来给她看。照片上明明是一张双人床，白床单，两个枕头，床头还摆着一盏很会骗人的小灯。

老太太不看照片，只把订单往下划，点住一行小字。

单人入住。

我订的是双人床，不是双人房。这两个词差一个人，落到法国，差一张床。

姑娘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把箱子推给她：“你住。我出去想办法。”

她问：“你去哪儿？”

“这么大一个蒙彼利埃，还能没我睡觉的地方？”

这话说得像我在当地有三套房。其实我兜里的钱只够住一晚，后面还有巴黎和回德国的车票。浪漫这东西，预算足的时候叫安排，预算不足的时候叫嘴硬。

我先去了火车站。凌晨两点，工作人员开始清场。我拖着箱子出来，沿着有轨电车道走，最后在一片工地旁边找到几张硬纸板。铺一张，盖一张，箱子搁在脑袋边上。

半夜有醉汉在街上嚎，我没听懂，估计不是夸我。

地面的凉气从后腰往上钻。有轨电车隔一阵响一次，轨道先颤起来，过几秒车才过去。我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上，没用，还是冷。

那一宿我基本没睡。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姑娘，是订单下面那行小字。我甚至想不起来，点确认的时候那行字到底显示了没有。

三十岁，第一次带姑娘出国，她睡床，我睡工地。

事情得往前倒几个月。

我是天津人，八四年生，摩羯座，上升天蝎。这配置翻成大白话，就是嘴硬、心软、爱记仇，可记仇也记不了两天，因为我穷。

穷这事得从我爹说起。我们家在天津农村，爹妈种地，家里还支着个小买卖，按说农民加买卖，日子不至于过不下去，坏就坏在我爹好赌。赌这个字搁电视里是烟雾缭绕的麻将桌，搁我们家，就是没有一辆自行车能活过三个月——骑出去，卖了，还账。所以我打记事起，头二十来年就琢磨一件事：省钱。省到初中，学校让我去说相声，我连那身大褂钱都舍不得掏。后来一琢磨，说相声不用自己花钱，演出还管饭，这买卖划算，我就说了一阵。有老师瞧我是块料，想领我去拍电影，我没去。倒不图清高，实在是我打小会算账——当演员得先熬多少年吃不上饭，而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吃不上饭。算盘打完，我还是老老实实念书，考了天津一所理工科大学，学机械工程。

毕业那几年，日子过得像一台拧紧的发条。先进日企做汽车零部件工程师，受不了那边把人管得像车间里的螺丝，二〇〇八年辞职跑去上海，在嘉定接着干老本行。上海待了两年，姑娘也认识了一些，可我从没动过在那儿扎根的念头，也就一个都没深交。二〇一〇年平安夜，我拎着箱子坐了一宿夜班火车，从上海到北京。下车时天还黑，我深吸一口气，跟自己说，这回要在北京扎下根。

根是扎下了，还在办公室里开了花，谈了两年，二〇一四年年初散了，散得连工位附近的空气都不大好闻。那阵子我挺丧的：三十出头，工作不上不下，感情黄了，兜里没几个子儿。我妈打电话来，隔着电话线我都能闻见她欲言又止那股味儿——想催我相亲，又怕刺激我。结果没等她催，我自己先跑了。

我那时在读MBA，念完一个学期，申请了德国雷根斯堡大学的交换项目。说是开眼界，其实也有躲的意思。办公室恋爱失败以后，去打印机旁边取张纸都像经过前女友的领空。德国远，远到谁也管不着谁。

为了走这一趟，我办了停薪留职，自掏腰包补了四万多块社保公积金。飞机落地时，兜里只剩一万多，往后每个月靠六百七十欧过日子，其中二百四十欧交房租。穷，我又穷了。好在这回穷得挺洋气。

别的交换生早到了一周，有人已经报上德语班。我办完手续，花五十欧从亚马逊淘了辆二手自行车，骑着就往教室赶。车旧，铃铛不响，刹车得提前捏，我骑得倒快——德国公交贵，穷人的腿脚一般都利索。教室里有意大利人、韩国人、香港人，还有我们几个中国人，一屋子零基础，叽里咕噜学“你好”“谢谢”，发音像联合国临时组建了相声队。我白天学经济管理，晚上学怎么在德国超市关门前抢到打折面包，知识结构非常完整。

宿舍男女混住。我住一楼，二楼住着一个中国姑娘。

第一次见她是在厨房。她做饭，我热面包。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我愣了两秒。后来哥们问长什么样，我说，弱化版桂纶镁。素颜，瘦，眼睛圆，脸小，白白净净，一副“我不化妆已经很好看了”的样儿。跟本人那种惊为天人还差一截，但在雷根斯堡的学生宿舍里，已经够我多热两片面包。

她在北京长大，比我小九岁，学过医药，又学德语，来德国读硕士。她爸走得早，生前爱穿衬衫，我也爱穿。有一回我穿了件衬衫，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晚上在微信上说：“你穿衬衫的样子，特别像我爸。”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算什么，替身文学，还是德国版认亲节目？

可微信还是越聊越多。先聊课，后来聊吃的，再后来什么都聊，越聊越不正经。成年人把话聊到那个份上，剩下的路不必导航。有天晚上，我上了二楼。

她皮肤白皙滑嫩，但是偏瘦，胸小，怕痒，爱撒娇。她懒，过程中只喜欢被动的两个姿势，好在撒娇这门手艺不错，过程也就没那么乏味。完事以后她往我怀里一缩，我忽然觉得，衬衫像谁不重要，抱着我的人是真的。

我们就这么处了起来。一起吃饭，一起上床，谁也不提以后。两个在异国漂着的人，先把眼前的冷暖解决，未来交给签证。

白天我选课选得跟疯了一样，财务分析、组织行为学，什么听着有用就选什么；下课骑着那辆五十欧的自行车满城跑。她有时在二楼做饭，我闻见味儿就上去。饭吃完了聊一会儿，聊到不想说话，就做点不用说话的事。那段日子没什么正式约定，倒也不缺具体内容。

过了一阵，我觉得光在宿舍二楼活动，显得这段关系没有文化，就咬牙订了去蒙彼利埃的机票。廉航，从慕尼黑飞。我又订了那间照片很好看的“大床房”，打算把浪漫补上。

结果就是开头。

第二天我坐火车去巴黎转了一天。别人到巴黎看铁塔、看塞纳河，我脑子里惦记的是晚上回蒙彼利埃睡哪儿。等我再回来，法国老太太还是只认一个人。我已经有了经验，熟门熟路摸回工地，又睡了一宿。

后面几天，我们白天去海滩，在城里晃。她睡过整觉，我连着缺觉，太阳一晒，脑仁儿像在颅骨里摇号。她走在前面拍照，我拎着东西跟在后面，脸上还得维持一个男人把旅行安排得不错的表情。

第三天我另找住处，跟姑娘分开睡。她嘴上没说什么，脸上已经把账列清楚了：旅行是我提的，我只出了机票和住宿，其他花销她这个学生自己掏；浪漫也是我提的，最后一个睡屋里，一个睡工地。

那几天她越来越安静。我还觉得委屈：钱紧张是真的，我也没骗你。可当时的我不懂，还以为自己睡了两晚工地，已经把诚意演到骨折。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我三十岁那年学的一课：浪漫这东西，光有心不行，还得有钱，还得有脑子——那会儿我一样都没有。

回到德国以后，我们照旧见面，吃饭，上床。她回消息慢了，我也装作没看出来。

二〇一四年六七月，交换结束，我要回国。她送我到火车站，站台上抱了我一下。

火车开动那一刻，我哭了。

我隔着车窗看她。她先是一个人，后来变成一个影子，再后来缩成一个点，被德国的田野吞掉。那一刻我知道，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她了。

我不知道她哭没哭，也没敢回头细看。车厢里有人放行李，有人找座位，只有我坐着抹眼泪，像刚在站台上丢了什么值钱东西。其实我们连一句正式的“在一起”都没说过。

回国后我们视频过几次。隔着一整个欧亚大陆，脸还在屏幕里，话越来越少。谁也没提分手，它自己凉了。

很多年以后，我坐回电脑前写这本书，回头想这第一个姑娘，才品出点别的意思：她在我身上找的，是她爸的影子；我在她身上找的，是那点被人稀罕的感觉。

她本来不在那五十个的名单里。她是名单之前，命运先塞过来的一张牌——一张穿着衬衫的、弱化版的桂纶镁。打那年回国起，我妈、我姑、我同学、我同事、连我二姨夫的邻居，都开始往我这儿塞姑娘；世纪佳缘、百合网、陌陌、探探、marryU，能用上的渠道我全用上了，主打一个可能的都不放过。

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飞机落在北京。邵以宁来接我。

她把车开上机场高速，问我周一是不是回公司。我说不然呢。

她看着前车，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走以后，公司新来了两个人，你那几个客户，分得差不多了。

我嗯了一声，看着窗外的隔离带一根根往后退。飞机落地还不到两个小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