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国、上班、相亲、以及……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

这个动作没什么用。人听见坏消息，总得动点什么，显得自己还没当机。

邵以宁瞥我一眼：“你不知道？”

“在德国忙着学习先进经验。”

“学会什么先进经验？”

“大床房不一定能住两个人。”

她没听懂，也没追问。

邵以宁是我二〇一〇年到北京以后认识的朋友，早结婚了。我俩之间干净，连暗昧都没好意思路过。当年我从上海往北京挪，一个同事把她介绍给我，说到北京好歹有个照应；去德国前公司没人接我那摊活儿，我又把她介绍进去顶了半年。她帮我顶半年班，我欠她一顿饭，也欠她一份不必说出口的信任。

半年没见，我瘦成猴，头发长得能扚小轫。接机口那么多人，她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上下打量完只摞了一句：“德国饭这么难吃？你这是去交换，还是去参加变形计了？”别人接机，接的是个体面人；她接的是我这么个野人，还提了箱子就走，压根没把我当成相亲桌上的样品。现在活儿还在，人却来机场接我，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她把我送到顺义，临走从手套箱里摸出个红包，说她妈给的，祝我学成归来。

“上去坐坐？”我问。

话一出口，我想起屋里还有半年没洗的被子，和替我看房的同事留在水池里的碗。

她摆手：“你先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

门一开，屋里果然不像人住的。水池里几只碗长出了自己的生态，床铺卷成筒，客厅堆着快递。我洗完澡坐到旧沙发上，点开微信。

二楼姑娘昨天发过一句：“今天慕尼黑下雨。”

我回了一把伞。

她没再回。

我盯着那把伞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打开世纪佳缘。半年没登录，密码没变。九个人看过我，四个发过消息，一个标了“想见面”。这类软件最懂男人，专挑你最没着落的时候提醒你：别灰心，还有陌生人点开过你的照片。

我给两个姑娘回了消息。一个家里做艺术品出口，一个山东人，在保险公司，叫周澜。

周一回公司，我穿了件深蓝衬衫。走到原来的工位，桌子还在，位置没了。桌面空得像样板间，旧客户分在两个新人名下，OA里只剩一份收尾报表。

去德国之前，那场办公室恋爱已经把我在公司的路走窄了。离开半年，路没变宽，只是被别人占了。

九点销售复盘，副总从第一个客户讲到最后一个，唯独没问我。一个新人汇报我前年谈下来的客户，说对方可能扩产。副总点头：“你继续盯。”

会后我问副总：“我接下来负责什么？”

他看着电脑：“先把旧项目收尾。新业务后面再说。”

“后面是多后面？”

“公司会统一安排。”

公司嘴里的“统一安排”，跟姑娘嘴里的“改天吃饭”是一路货，语法上有时间，日历上没有。

档案里还压着一张培训协议。那不是MBA交换。早些年公司派我去德国培训两周，让我签了服务协议，名义十四万，服务期内走人按比例赔。签字时我正受重用，觉得五年很短；如今桌子都快不是我的了，五年忽然比婚姻还长。

赔多少，没人提，我也没问。计算器不按下去，欠债暂时还是一张纸。

那个周六，我一天约了两个人。

上午三里屯，艺术品姑娘。圆脸，个子不高，家里在宋庄收画，包装好卖去国外。她给我讲巴黎的展，我给她讲德国超市几点以后面包打折。我们都去过欧洲，去的是两个欧洲。

我去趟洗手间，回来她已经把米线钱付了。

“没事，我请你。”

这话很客气，客气得像结账。

下午我坐地铁横穿半个北京，去中关村见周澜。

她从写字楼里出来，浅色裙子，头发披着，走得很快，到跟前先笑。个子跟我差不多，站得直，眼神也直。我俩互相看着，谁都没装矜持，气氛一下就热了。

“吃饭？”我说。

“走啊。”

没走几步，两只手就缠到一块儿了。谁先伸的我记不清，只记得她手心滚烫，潮乎乎的，我的也一样。两只手汗涔涔地绞着，谁也没松。我后脖子一阵阵发麻，脑子里只剩一句：这女的，我要定了。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北京的车一辆辆从身边过，喇叭和人声都变远了。我侧头看她，她也正看我。不知哪来的胆，我一把把她揽过来亲下去，舌头进去，她没躲，反倒迎上来，一下一下跟我较劲似的回。

活了三十多年，我头一回觉得，北京这地方，真他妈好。

晚上找了家小馆子，人满，只剩一张并排的座。我俩并排坐，腿偶尔碰一下，谁也没往旁边躲。她问我德国干了什么，我讲学校，讲那辆五十欧的自行车，讲南法睡工地。她听得直乐：“你这人怎么活得跟段子似的？”

“主要是穷。穷人过不好日子，容易显得有故事。”

那一晚我俩没说几句正经话，光顾着亲。说两句，亲一下，再笑一阵，又亲一下。到最后我不数了，嘴唇是麻的。

送她到楼下，我问：“上去坐坐？”

她脸一下红了，摆手说算了。

我没强求，还替她找了个特别浪漫的理由：她想慢一点，她是奔长期去的。人一上头，特别会替自己写剧本。

第二次见面，剧本就开始掉页。

还是牵手、散步、聊天，第一回那股劲儿没了。她说工作，说客户，说下个月又要出差；我说项目、MBA、我那点假期。谁都没错，谁也没敷衍，两个人的生活往不同方向跑，跑着跑着，话就少了。

第三次更淡。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中间隔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饮料。我这才咂摸出来，我想问她的，早从“她喜不喜欢我”，变成了“真在一起，周末怎么过”。后一个问题比接吻扫兴，也比接吻诚实。

后来她照旧满世界跑。有回她在朋友圈发了张三亚的照片，配一句“又飞了”。我没点赞。

我没法说她哪儿不好，她大概也没觉得我哪儿不好。我们只是没把对方放进各自的日子里。

周澜黄了那阵，我抱着手机给邵以宁发长语音，说我哪儿也没做错，肯定是对方不识货。

她听完只回三个字：“你就是挑。”

我不服：“我挑什么了？我是真找不着。”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继续。我等着看你最后栽在谁手里。”

我当时看着那句话，挺不服气。很多年以后才明白，她让我继续见人，更要紧的，是让我继续把自己这点毛病，一个一个走明白。

回公司以后，会照开，客户照分。考评里多了两句：“回归岗位后贡献有待观察”“团队协同性需进一步提升”。不说你差，只说你需要提升。话到这份上，双方都省了撕破脸。

我替新人找出一份旧合同，他没说谢谢，只问：“以后放哪儿？”

“共享盘。”

他当着我的面新建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文件夹，把合同拖进去。客户还是那个客户，文件换个文件夹，就跟我没关系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打开招聘网站。头几天只看，后来收藏，再后来把简历翻出来从头改。汽车零部件、项目管理、德国经历，这些事排成几行，在旧公司不值钱，换个页面倒还像个人才。

猎聘上有个产业新城公司的岗位，在霄云路，做汽车产业招商。要求写着：汽车行业经验，能出差，有德国经历优先。

我投了。

第二天下午，工位座机响了。

“孟先生您好，我们看过您的简历，方便来面试吗？”

我看了一眼会议室。那个新人正在讲我的旧客户。

“方便。”

面试在霄云路一栋写字楼。面我的人姓马，四十来岁，瘦，戴眼镜。他翻到汽车零部件那几页，问我做过哪些客户，懂不懂供应链，能不能出差，德国待过多久。

我说：“MBA交换一个学期。公司另外派我去德国培训过两周，做汽车零部件技术对接。”

他在“两周培训”下面画一道，又在“一学期交换”下面画一道。

两段德国经历，终于有人给我分清了。旧公司把它们都算成本，马总把它们叫经验。

“我们手里有条德系汽车零部件线索。”他说，“客户想把一部分产能往华北放，现在还很早。你要来，这种项目得从头跟。”

“多早？”

“早到客户自己都没想清楚。”

我喜欢这句。客户没想清楚，说明我有用；公司没想清楚，说明出了事也未必全怪我。后半句我没说。

第二轮之后，HR来电话，说愿意录用，入职时间等我确认。工资只比旧公司多一点，不够买北京一平米，但够我从那张空桌子旁边站起来。

我确认接受，打印了离职申请。

领导看完，第一句不是挽留。

“培训协议你还记得吧？”

“记得。”

“找人事算一下。”

人事从档案柜里抽出那张纸。名义十四万，服务期没满，按比例赔。她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把结果推到我面前。

“公司最后确认，交八万，离职证明才能开。”

八万这两个字，直到这一刻才从一张旧纸变成钱。

我账上只有四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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