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八万赎身

我账上的四万，是从上海到北京一点点省下来的。买车没花完，谈恋爱没花完，德国交换也没花完。钱靠挣未必挣得出来，全靠我从我爸赌钱那些年，练出了一种对余额的宗教感情。

剩下四万没有宗教，只能找朋友。

我给大学那哥们打电话：“手头方便吗？”

“多少？”

“四万。”

那边安静了两秒：“干嘛？”

“赎身。”

“说人话。”

“我要离职，公司让我赔八万。我有四万，还差四万。”

“新工作定了吗？”

“基本定了。”

“那行。钱可以借，得还。”

“废话。不还那叫众筹。”

他没问利息，也没让我写借条，只让我把收款信息发过去。挂了电话，我在通讯录里看着他的名字，半天没动。小时候我以为有钱最踏实，长大才知道，真缺钱的时候，有一个敢把钱借给你的人，比余额更让人踏实，也更让人抬不起头。

当天晚上，四万到账。转账备注一个字都没有。越是大人情，越不爱写说明。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四万和他的四万一起转给公司。手机银行跳出“交易成功”，我截图发给人事。

人事回：“收到，离职流程继续。”

钱出去只用了几秒。我退出余额页面，又点进去看了一遍，数字没自己长回来。八万搁纸上能写半行，搁我身上，是从天津农村一路省到北京，再把一个大学同学也拽进来。公司没因为我肉疼多给一分钟，系统只认到账，不认成长史。

八万没了，流程还得走。电脑要交，门禁要退，客户资料要移交。我把做过的项目按年份整理出来，给接手的新人讲了两遍。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问：“还有吗？”

我又带他在共享盘里走了一遍。哪个客户爱临时改交期，哪个采购嘴上说回头其实不会回，哪份报价表不能只看最后一版，我都标出来。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叫经验，交出去以后叫文件说明。能写进表格的都写了，写不进去的，公司也不打算带走。

我说：“没了。”

几年工作，讲到最后就剩一句没了。没有欢送会，也没人当面提那场办公室恋爱。办公室最擅长让所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连记仇都轮不上。

最后一天，人事把离职证明递给我。我确认名字和日期，折好放进包里。经过原来的工位，两个新人正讨论午饭吃什么。我抱着纸箱从他们身后走过去，没人回头。

抽屉角落还剩几张旧名片，一支写不出字的圆珠笔，一包过期速溶咖啡。名片我带走，笔和咖啡扔了。人在一家公司待过几年，最后要做的决定往往不是去留，是这点破烂到底值不值得占一个纸箱。

门禁卡已经失效。我刷了两次，机器都亮红灯，只能让前台替我开门。昨天它还认我，今天八万到账，它比人事更懂劳动关系。

走到楼下，我把纸箱放在花坛边，腾出手摸了摸包里的离职证明。纸很薄，隔着文件袋几乎摸不着。我花八万买到的东西，就是这么轻。风一大，说不定还得拿水杯压着。

纸箱里没有奖杯，只有几本旧笔记和一个用了多年的水杯。八万买不到北京户口，买不到房，也买不到一个姑娘认真跟我过日子，只买到一张离职证明。

但我还是觉得值。

付完钱，那扇门总算关上了。以后不会再有人隔三差五提醒我，办公室恋爱谈砸以后，该怎么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继续做人。

我把离职证明发给产业新城的HR。她回：“入职时间按原计划。”

新公司在霄云路，顺义那套房离得太远，无论是坐地铁还是开车单程都要一个多小时，堵起来将近两个。我刚花八万换工作，不能每天再花四个小时证明北京比我能熬。

我在58同城找房，条件就三个：离公司近，独立卫生间，租金别超过四千。最后看中枣营北里一间开间，农业部宿舍楼，灰扑扑的。原租客是个女生，签了一年，住两个月要离京，急着把剩下的租期转出去。

看房那天，我从霄云路掐着表走过去。

十五分钟。

以前从顺义出门十五分钟，我可能还没挤上第一班地铁。就凭这一条，楼旧不旧都不重要了。

开间四十来平米，卧室客厅连在一起，厨房缩在阳台边。冰箱有点响，洗衣机盖子发黄，一米五的床靠墙摆着。办公桌正对窗户，坐那儿能看见小区里的树。房子不浪漫，但每样东西都能立刻用。

屋里最扎眼的是一张红色布艺沙发。颜色不像新婚，像饭店包间，好在不用另买。

女生问：“还考虑吗？”

我看了看床、冰箱和卫生间：“不考虑了。”

押一付三，又是一万多。银行卡刚被八万掏过一遍，余额薄得吓人。我签完合同，从顺义叫了辆小面包，把书、衣服和那口用到现在的小电饭锅搬过来。

搬家前，我给借钱的哥们发了一句：“房子也换了，钱我记着。”

他回：“不着急，你悠着点儿。”

没有催款日期，比写着日期更压人。这句话我留在微信里，没删。

司机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在红沙发旁边。我坐下试了试，沙发往下一陷，闷响一声。

“结实吗？”司机问。

“应该吧。”

那时候它上面只坐着我。后来它要见的人，比我新公司的同事还多。

搬完那晚我没急着收拾。纸箱沿墙堆了一圈，小电饭锅压在最上面，冰箱压缩机隔几分钟响一次。我坐在红沙发上吃便利店的面包，眼前是刚签的租房合同，手机里是哥们那句“你悠着点儿”。旧公司的门关上了，新日子还没开门。我夹在中间，先把面包吃完。

入职第一天，马总带我认工位、领电脑、进部门群。下午，他从一摞材料里抽出一张项目线索表，放到我桌上。

资料不到十页。前面是客户简介，后面几张公开新闻截图。没有投资金额，没有选址时间，也没有联系人承诺。旧公司给我的项目，好歹知道东西卖给谁；新公司给我的第一件事，是先判断对方到底想不想买。

马总拿笔写下我的名字。

“先把背景摸清。”他说，“值不值得公司继续跟，下周会上讲。”

客户编号：DC-2014-001。

它还不是项目，只是一条线索。

可从那天起，我需要它变成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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