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百子湾的姑娘，蓝色港湾的鞋

《夏洛特烦恼》是我和唐薇第三次见面。

散场她忽然问：“男人是不是都觉得，换一种人生就能把自己换好？”

“也有男人只想换个工作。”

“换好了吗？”

“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她笑了一下，没追问。这问题再问深一点，我的新工作和我的旧毛病，哪个也经不起验收。

前两次都是吃饭。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瘦，淑女型的好看，说话慢悠悠，但又有点成熟。离过婚，前夫是北京本地人，家里拆迁分了几套房，靠收租过日子。钱不缺，人也就不太上进，闲到后来上五八同城找刚来北京的小姑娘，给住处，请吃饭，图什么大家都知道。

她讲这些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已经结案的客户。事我信，至于婚姻里是不是只有前夫一个人有问题，我没问。

净身出户后，朋友带她进了移民中介。那几年有钱人和体制内的人排队往外走，她赚过钱，也见过钱，张嘴常说“上层客户”，说多了，像她自己也在上层住着。她赚到钱先买基金，一大笔钱进去，跌掉一多半才割肉，又拿剩下的买了辆紧凑型宝马。那车在她眼里不只是车，是别人判断她混得怎么样的第一句话。路上碰见比她好的，她会多看两眼，眼神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较劲；碰见不如她的，开车姿势都松一点。她住百子湾一个商住两用的开间，这个楼里俊男美女多，那一片有个不太善良的称呼，叫百子湾名媛。她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却喜欢那地方替她说出来的生活层次。

电影约在蓝色港湾。白露的对话框还躺在手机里，最后一次联系停在几天前。我没提，唐薇也不知道有这么个人。那天只买了两杯咖啡。关系还没到谁要证明什么的时候，花几十块，双方都大方。

项目那边没电影这么顺。客户看完第二版方案，回了四个字：“条件不足。”

报价单里土地、能源、物流、员工配套都要数字，公司各部门却不肯先写死。财务说成本没核完，地方说政策要看投资规模，客户又不肯先给投资规模。我拿着报价单在几个部门之间跑，别人问进展，我开始说“快了”。其实“快了”的意思是，问题已经多到一张表放不下。文件名从“最终版”改成“最终版2”，再改成“最终版2修改”。文件名越像要定稿，项目通常离定稿越远。

这部电影是开心麻花的第一部，所以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搞笑效果巅峰造极，电影看得很开心，期间哈哈大笑了好几次，她拉着我的胳膊放在她怀里抱得很紧，根本不介意我的胳膊是否已经紧紧压着两个肉团。散场后，唐薇说工作要用英语，问我有没有材料。我家里有一摞英文杂志，她说一起去拿。

她上楼时我就知道不会只是拿材料。材料放在书桌上，她翻了几页，又坐到红沙发上聊了会儿。聊到该走，她站起来，我拉了她一下。

“不是拿材料吗？”

“拿完了啊。”

“这么快？”

她没回答，只看着我。她那种慢里没有犹豫，是把下一步留给别人。我要真让她走，她也会走；我拉住，她也没要躲的意思。

我亲过去，她没躲。亲着亲着，我把她压到床上。她抽空说：“把灯关了，我不喜欢亮。”

灯一关，我要戴上安全措施，她说别戴，安全期。人一上头，我没再坚持。

她平时说话慢，到了这个场合就换了个人，一个劲儿说不行了，又不让我停。完事她开车回家。过一会儿微信来一句：“你的东西可真多，我开车的时候顺着往下流。”

“你不是说安全期吗？”

“是啊，怕什么。”

我忽然有点后怕。刚才关着灯，胆子比脑子大；灯一亮，脑子才回来上班。可我没继续问，只发了个坏笑的表情。

这之后，我们算处上了。没有表白，也没有确认，身体替两个人签了字。只是这种签字不留合同，翻脸的时候双方都可以说没看清。

买鞋是在后面一次吃饭之后。我们逛进蓝色港湾一家New Balance。她试了双鞋，站起来走两步，回头看我。

我懂。她在等我买单。

那双鞋没贵到买不起，可我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四万，不是她穿着好不好看。朋友借我的四万还压在心里，房租每月接近四千，工资一到账，我先算还能剩多少。穷人判断感情，先看标价签。而且我真没有给女生买礼物的习惯，或者是不想主动养成这种习惯。男女谈朋友，无论是情绪还是身体，都是互利的，凭啥我要花钱买东西来维系？

我把脸转向橱窗外。

店员也看懂了，站在旁边没催。唐薇穿着新鞋在镜子前走了两圈：“好看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挺好看的。”

她等了两秒。我只评价鞋，没碰钱包。她弯腰把鞋带解开，动作比试鞋时快多了。

出了店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回去发消息：“以前跟我来往的男人，没有不给我买单的。”

“那是以前。我没这个习惯。”

“一双鞋而已。”

“买东西不等于真心，不买也不等于不好。”

这套话我掰扯了半天，两个人微信发了好几十条，展开了一场正反方的辩论赛，没有分出胜负，结果先被搁置。她没再吵，过几天又和我见面。可这个裂缝已经留下了。

她后来又提过一次。那天吃完饭，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给女人花钱就吃亏？”

“不是。我只是讨厌别人默认我该花。”

“我也没逼你。”

“所以我没有花钱。”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在争那一眼到底算不算一句话。鞋没买，账却越算越细。

她要的其实不是那双鞋。多年后我才咕摸出来，她那天盯着鞋看，眼里的心思压根不在鞋上——她想要的，是我肯不肯为她花这笔钱，用那几百块，换一句她一直没等到的确认。我没肯。我那时眼里，就只看得见一双我不乐意买的鞋。

不是不懂，是不愿意懂。一旦主动买了，就像承认前面的电影、英语材料和关灯以后那些事，都该往一个明确方向走。

工作上，我也不愿先承认。报价协调会开到晚上。马总问：“能不能往下谈？”

“能。”

“什么时候能定？”

“快了。”

说完这两个字，我自己都觉得熟。唐薇问我一双鞋，我拿道理拖；客户问公司一组条件，我拿进度拖。这两件事都轮不到我一个人拍板，我偏不肯认。

晚上回到枣营北里，电脑里是要重做的报价单，手机里是唐薇最后一句：“我睡了。”白露的名字还在更下面，没有消失。

我先点开报价单，把“待确认”改成“协调中”。

鞋没有待确认那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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