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德国人来北京

报价单改到第三版，客户总算答应让德国总部的人来北京谈一次。

人来，不代表钱来。这点我上午还提醒自己，进了会议室又忘了。

对方一坐下先问我在哪儿交换，我说雷根斯堡，慕尼黑还培训过两周。两段德国经历各说各的，气氛松了五分钟。这就是德国经历能解决的全部问题——五分钟。

剩下的一个多小时，还是那几个问题。土地能不能锁死，能源价格能不能保证，地方的承诺能不能落到纸上，总部什么时候肯给一个投资数字。我们希望客户先说投多少，客户希望我们先说能给多少。两边都讲逻辑，逻辑正好把对方堵死。

散会前，对方把三项条件又念了一遍。我一边记，一边发现和报价单上那三个黄格子一模一样。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只证明这几个问题翻成英语以后，还是这几个问题。

送他们下楼，德国人跟我握手：“你的德国经历很有意思。”

我笑着说谢谢。招商谈到最后，对方夸你经历有意思，跟相亲结束时姑娘夸你人挺好，是一个意思。

回办公室，报价单上三项还是黄的。项目从“条件不足”，推进到了“当面确认条件确实不足”。

唐薇那边，鞋没翻篇，我们也没散。

她过几天照样发消息，我照样约。谁也不提那双鞋。闹是闹过，来往照旧。

有次我出差回来，没先回枣营北里，直接去了建国门外她公司楼下。她开那辆宝马下来，我坐进副驾。她还穿着职业装，一路先骂客户难缠，再骂北京堵。回到百子湾，高跟鞋踢在门口，她光脚去厨房倒水。我从后面抱住她，她没回头，只说：“先洗澡。”

洗完出来，窗帘已经拉上。前几天那点别扭，被身体先挤到了一边。她还是要关灯。摸黑去找一个女人，挺有意思，也考验男人的本能。

事后她趴在我胸口，安静了一会儿，讲起一个高中同学。男的，已婚，在上海。两个人好过大半年，每个周末，挑北京和上海中间的一座城市见一面。后来被老婆发现，断了，又联系，又断。

她讲得很平。

“每周都见？”

“差不多。”

我本来想说一句，你俩这是把中间那几座城的高铁都坐遍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那时候觉得，见一次少一次。”她说。

我没接。一个愿意每周坐几个小时高铁去见另一个人的女人，那段时间里，鞋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她那双鞋多少钱我算得出，这个我算不出。

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跟那个上海男人，起码有过一段“见一次少一次”的日子；我跟她，连“下一次是哪天”都不敢定。说到底，我跟那个躲在婚姻里、只肯周末出现的男人，是一类人——都想要点什么，又都不肯把话说死。区别只是他有家庭挡着，我拿“没确定关系”挡着。

“离婚以后的事？”我问。

“嗯。”

是婚里还是婚外开始的，我心里有数，没往下问。一个刚从人家身上下来的男人，转头去审查人家的道德，下身和上身有点分工不清。

那一晚她提了高中同学，没提鞋。鞋却一直在屋里，只是没人再把它摆出来。

后来我们打过一次羽毛球。她只打和平球，球馆非得挑朝阳公园那个充气膜的，一小时一百五。我把邵以宁也叫上，她带了个球友，四个人正好双打。

唐薇一身新球服，是专门为这一小时买的，标签估计前一晚才剪。她热身五分钟就开始喘，球过来一半够不着，够着了也软绵绵地挂在网上。我顺手扣了一拍，球砸在她脚边。她拍子一放：“你跟我打球，还是报仇？”

我赶紧把下一个球高高吊过去，让她不慌不忙能接着。邵以宁在旁边乐：“你踢球不是挺狠？”

“今天是商务局。”

唐薇隔着网瞪我。球照打，玩笑照开。那天有朋友，有运动，打完还一起吃饭，看着像一段正常关系。也就是看着像——正常关系里，两个人打球是为了一块儿出汗；我跟她打球，是为了让她高兴，好把前面那双鞋的事，悄悄往下压一压。

项目会后没多久，一个德国的女前同事来北京出差，约我吃饭。我跟唐薇说了，她要一起去。

饭桌上我跟前同事用德语聊了几句旧事。唐薇听不懂，一直笑着，偶尔问我们在说什么。前同事问我在北京有没有女朋友，我还没想好这句怎么翻，唐薇先用英语接了一句：“Maybe.”

三个人都笑了。这个词准得省事。要说有，没人确认过；要说没有，她正挨着我坐。

前同事去洗手间，唐薇收起笑，问我：“她跟你以前关系很好？”

“普通同事。”

“哦。”

就一个字，尾音压得很低。等人回来，她又笑得比刚才还自然，主动碰了碰我胳膊。那一下里有依赖，也有做给人看的成分。她大概也说不清，是真吃醋，还是不甘心——一个连鞋都不肯给她买的男人，居然还能让她在意。真真假假掺在一块儿，倒真有点像一段关系。

送前同事上车，唐薇挽着我走了一段，到路口才松手。

项目的正式反馈几天后到。邮件很客气：北京会谈富有成效，但土地、能源和决策流程仍需进一步明确，暂时无法进入下一阶段。

我把邮件打印出来，压在报价单底下。三张纸摞起来厚了，结论没厚。周报我写“持续协调”。

唐薇的消息也在那几天慢下来。我发“周末见吗”，她隔很久回“再看吧”。到了周末，没再回。星期一她转来一篇移民政策的文章，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帮她改了里面一处英文，她回“谢谢”。

客户没说不来，只说“进一步明确”。唐薇没说不见，只说“再看吧”。

我对同事说项目谈得挺顺，对朋友说我跟唐薇也还行。两句话都不算撒谎，只是都比真实情况好听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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