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女律师

“具体一点。”

曾妍这四个字发过来，我才发现，“认真往下走”跟“有希望”一样，听着态度端正，其实什么也没说。项目会上说有希望，领导会问多大希望；相亲时说想认真，姑娘也会问怎么认真。人一想糊弄，碰上识字的就比较麻烦。

我重新打了一遍：“能把话说开，合适就稳定相处，奔着结婚去。”

“那你现在是完全单身？”

我看着“完全”两个字，想起唐薇停在“谢谢”的对话框，又想起白露床边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我回：“是。”

这也不算纯撒谎。我没有女朋友，没人跟我确认关系。至于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发出的消息和偶尔想起来的人，都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公司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的办法是成立专项小组，我更高效，直接归档。

“那见面聊吧。”

约见面那天，公司刚发下来一份《框架协议讨论稿》。文件名唬人，打开全是括号和空格：投资规模待定，用地面积待定，能耗指标待定，项目进度待定。整个协议最确定的，是标题里的“框架”二字。马总让我把商务条件再核一遍，别把公司还没同意的写进去。我删掉一个“确保”，换成“积极协调”；删掉一个“按期”，换成“力争”。条件一个没谈下来，三个动词先修得很安全。

下班前，外方回邮件：文件收到，需内部评估，暂不确认签署时间。我把邮件关了，去见曾妍。

她住在东边，第一次见面就约在她家附近。曾妍比照片圆润一点，圆脸，嘴唇偏厚，个子一米六五。她坐下先把包放好，又从包里拿出一张CD递给我。

“见面礼。”

我一看，是w-inds.。

“你还真带来了？”

“你不是说你会唱《四季》吗？我得验证一下，别是百度完来骗我的。”

我当场哼了几句。发音准不准另说，旋律没跑。她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下来，笑得眼睛都窄了。

“真没想到，”她说，“中国男的里还有人听这个。”

“你对中国男的有什么误解？我们除了刀郎，也有国际视野。”

那张CD后来一直放在我车里，直到车报废。第一次见面她知道带张碟，我两手空空，只带了一张嘴。

曾妍大学参加过合唱团，唱歌很好。后来去国外念法律，回来进律所，一边实习一边准备考试。她说这些没什么炫耀的口气，像在念一份已经完成的日程表。我问她累不累。“累啊，可累也得做。你不做，事情又不会自己消失。”我听着有点刺耳，总觉得她在说我。其实她压根不知道我欠了多少钱、拖着几段关系。心虚的人去听新闻联播，都觉得下一句要通报自己。

她是南方人，很小跟父母来了北京，家里条件不差。最大的烦恼是父母觉得她再住下去，就要永久占用家庭库存。“天天催婚，亲戚介绍，同事介绍，我妈连以前邻居家的儿子都翻出来。”

“这不遇见我了吗？没准你家这历史难题就解决了。”

“你先别替我爸妈结项。”

她问我做什么。我说做汽车产业项目，最近推一个外资的。

“到哪一步了？”

“协议都出来了，快签了。”

这话技术上没错，协议确实出来了，只不过是我们出的。我把自己讲得很完整：工作稳定，住朝阳，有车，之前的关系已经处理清楚，现在想认真找个人。曾妍点点头，没露出被打动的表情，只说：“听起来挺标准。”

我没听出这是夸奖还是审查意见。

第二次约在大望路。吃完饭看了场电影，她提前把开场时间、影院楼层和停车位置都查好了，片尾字幕没走完就不动。换成我，男主角一死就算看完。

出来她问：“你以前谈恋爱，都怎么结束的？”

“不合适，就不联系了。”

“会明确说吗？”

“成年人不联系，不就已经很明确了？”

她看我一眼：“也不一定。有人是真明白了，有人只是没等到一句话。”

我把话题转回电影，说男主角最后那个选择不符合人性。讨论虚构人物的感情，比讨论自己安全。

送她回去的路上，工作群又亮了，对接同事问要不要先把签署时间从计划里拿掉。我只回一句：“先保留，继续推动。”

曾妍看我放下手机：“项目的事？”

“嗯，收尾。”

“那你最近压力挺大。”

“还行，快结束了。”

我那阵子特别爱说“快”。快签了，快结束了，快稳定了。只要“快”字还在，眼下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就只是过渡，不算我的真实水平。

又过一两周，曾妍约我去蓝色港湾。绿茶吃午饭，她没吃多少，话也比前两次少。饭后换到一家饮品店，她两手握着杯子，几次要说什么，又低头咬吸管。

“怎么了？考试没过？”

“还没考呢。”

“那是律所又压榨实习生？”

“不是工作。”她停了会儿，抬头看我，“你知道，我也是成年人了。”

“看出来了，未成年人一般不急着考律师执照。”

“我不是说这个。”她眉头皱起来，“成年人也有需求。有些事，你不能总让我先说出口。”

我一下听懂了。

她说这话并不轻浮，甚至有点委屈。能说到这儿，前三次见面的好感和身体欲望，她心里至少过了一遍。我却一直端着，像只要不先伸手，就显得这回不是冲着上床来的。其实我不是更正经，只是前面失败得多，开始迷信流程。

“去我那儿坐坐吧，走路十分钟。”

她点头。

进门后，曾妍问能不能洗澡。我给她拿了毛巾，自己坐在红沙发上开电视。

手机响了，是邵以宁。

“干吗呢？”

“等姑娘洗完澡出来。”

她发来一串哈哈哈：“好，那你先忙。”

我问她是不是有事。

“没事，关心一下你的项目进度。你忙你的。”

她说的是哪个项目，我没追问。

浴室门开了，曾妍裹着浴巾出来，坐到我旁边，肩膀露在外面，头发湿着。我俯身亲她。她开始有点僵。

结束以后她靠在我身边，讲起在美国交往过的韩国男友。那是她第一个男人，在另一个城市读书，隔几个周末过来陪她。

“你这是在表扬前任，还是给现任发整改通知？”

她笑：“我只是陈述事实。”

“法律工作者不能只陈述对自己有利的事实。不到半小时也属于人类正常区间，你得尊重生物多样性。”

嘴上理直气壮，心里还是偷偷算了一遍时间。男人很多尊严都很便宜，一块表就能击穿。

那天之后，我们算进入了一段关系。至少在我理解里，见过三次，上了床，还聊了前任，已经比很多互联网产品的注册流程严格。曾妍显然另有一套算法。

第二天上班，客户对框架协议的正式回复到了：没有拒绝，只说关键商务条件仍需内部评估，现阶段不安排签署。马总把邮件转给我，加了一句：“年审前，准备两套汇报口径。”一套能签，一套签不了。公司比我诚实，它至少承认两种结果都存在。

又过几天，周末早上，曾妍来得很早。她进门先皱眉，说屋里怎么这么乱，把包放下，自己去洗澡。第二次上床她比第一次放得开。后来在我的指导下，小猫伸懒腰的经典造型在屋内重现。她柔韧性比白露差一点，腰塌不下去，嘴上不服，说是我要求太多。

“你不是法律工作者吗？合理要求应当履行。”

她回头骂我：“滚。”

骂归骂，没滚。

中午我们在小区里吃韩餐。烤盘滋滋冒油，她夹了块五花肉，只吃瘦的，把肥的扔进我碗里。她说最近工作忙，考试压着，父母还在催婚。我说慢慢来。她看我一眼，没接。

现在回头看，那顿饭已经有点不对。

又过一两周，晚上，曾妍发来消息：

“这个周末有空吗？”

“有，怎么了？”

她隔了几分钟才回：

“想跟你认真谈一次。抛开需求不谈，就谈咱们俩到底往哪儿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